三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介休县公安局审讯室。
灯光惨白,照在刘长明苍白的脸上。
这位几个小时前还住在崭新二层小楼里的副校长,此刻坐在硬木椅子上,手指不停颤抖。
对面坐着县纪委的两名干部,一个记录,一个问话。
“刘长明,希望你认清形势。”
问话的是纪委副书记老周,五十多岁,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现在不是问你有没有问题,而是问你问题有多大。
主动交代和被动交代,性质完全不同。”
刘长明额头上全是汗:“周书记,我……我就是个副校长,能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老周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家的新房吧?
二层楼,铝合金窗,外墙瓷砖。
你每月工资六十二元,妻子工资五十四元,这房子怎么盖起来的?”
刘长明嘴唇哆嗦。
“还有这个。”
老周又推过去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你妻子王桂花的账户,每月都有不明来源的存款,少则一百,多则三百。
钱哪来的?”
“是……是亲戚借的……”
“哪个亲戚?
叫什么名字?
住哪里?
什么时候借的?
借条呢?”老周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刘长明,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这些谎话编不圆。”
刘长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老周放缓语气:“你小舅子王福生的杂货店,给希望小学供货,价格比市场高三成。
这事你知道吧?
多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建筑公司的马经理已经交代了,工程款虚报了一万三,其中四千给了张建设,三千给了你。
要不要听听他的录音?”
“我……我……”
刘长明崩溃了,“我说!
我都说!
是张建设让我干的!
他说上面拨的款,不拿白不拿……餐补也是他出的主意,说学生娃娃吃差点没关系,钱省下来大家分……”
凌晨三点,隔壁审讯室。
王福生比刘长明硬气些,梗着脖子:“我就是个开杂货店的,正常做生意,怎么了?”
公安局副局长亲自审他,姓孙,四十多岁,当过兵,眼神凌厉:“正常做生意?
你店里卖给希望小学的米,比市场价每斤贵一毛二,面贵一毛五,油贵两毛。
这叫正常?”
“市场有波动……”
“波动?”
孙副局长把一沓进货单甩桌上,“这是你店里的进货单,上面有供货商盖章和时间。
同一批货,你进货价和出货价差多少,需要我帮你算算?”
王福生不说话了。
“还有,你店里给张建设、刘长明,还有教育局其他几个干部都是记账消费,月底结账。”
孙副局长盯着他,“这些账本我们都拿到了。
要不要看看你姐夫刘长明刚才交代了什么?”
王福生脸色变了。
“你现在交代,算配合调查。
等张建设先开口,性质就变了。”
孙副局长点了支烟,“自己掂量。”
凌晨四点,王福生松口了。
交代了如何配合刘长明虚开供货发票,如何将差价返还,以及给张建设等人“记账消费”的细节。
教育局财务科长老李是个老会计,被带进来时腿都软了。
看到桌上摆着的账本复印件,没等问话就全交代了:如何做假账,如何配合张建设虚报开支,如何将资金转移到指定账户。
建筑公司马经理在另一间审讯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是张建设逼我的!
他说不按他说的报价,以后县里所有工程都没我的份……我也是没办法啊……”
只有张建设还在硬撑。
坐在他对面的是纪委书记孙守正和公安局长刘振华。
“张建设,你是老党员,老同志了。”
孙守正语气沉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替你痛心。
现在交代,还能争取个态度。”
张建设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不说话没用。”
刘振华把一摞材料推过去,“刘长明交代了,王福生交代了,财务老李交代了,马经理也交代了。
银行流水、新房照片、工程报价单、虚假账目……证据链完整。
你扛着有什么意义?”
张建设咬着牙:“我要见赵文明局长。”
“赵文明自身难保。”
孙守正摇头,“在他的任上出这么大纰漏,监管责任他逃不掉。
张建设,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交代,把问题说清楚。”
窗外天色渐亮,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清晨六点,所有审讯记录汇总到了孙守正手里。
他快速翻阅着,脸色越来越沉。
六点半,孙守正敲开了张松龄办公室的门。
张松龄一夜没睡,眼里布满血丝,但腰板依然挺直。
“张书记,这是初步审讯结果。”
孙守正将材料放在桌上,“刘长明、王福生、财务老李、马经理都已交代,证据确凿。
只有张建设还在顽抗,但零口供不影响定罪。”
张松龄一份份看过去,看到贪污数额时,手猛地握紧。
餐补克扣每月三百二十元,已持续八个月,共计两千五百六十元。
工程款虚报一万三千元。
加上其他零星贪污,总金额超过一万六千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几十元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一万六千块……”
张松龄声音沙哑,“能建半所希望小学,能供多少个娃娃吃饱饭……”
他抬起头:“银行账户呢?”
“已经安排人去了,天亮银行一开门就冻结所有涉案账户。”
孙守正说,“张建设妻子李秀英账户有八千七百元,刘长明妻子王桂花账户有两千一百元,王福生账户有三千四百元,加上其他几个干部家属的账户,总额应该能追回大部分赃款。”
“好。”
张松龄站起身,“守正同志,你带上所有材料,跟我去省委。
融亮同志。”
王融亮从外面进来,也是一夜未眠。
“融亮,我今天去省委。
县委工作你暂时主持。”
张松龄说,“配合纪委和公安局,继续深挖。
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漏。
刘局长。”
刘振华立正:“张书记。”
“继续抓捕其他相关人员,不管涉及到谁,只要有证据,立即控制。”
张松龄顿了顿,“注意方式方法,但动作要快。”
“明白!”
早晨七点,县委食堂。
陈志远和赵铁柱正在吃早饭,馒头稀饭咸菜。
王融亮端着餐盘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陈同志,赵同志,辛苦你们了。”
王融亮眼睛红肿,“张书记准备天一亮就去省委了。
让我转告你们,县委一定会给周先生一个交代。”
陈志远点点头:“王副县长,后续处理需要时间,我们理解。
老板的意思也很明确,该处理的处理,该追回的追回,最重要的是确保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事情。”
“我以党性担保,绝不会再发生。”
王融亮郑重地说,“等事情处理完,我会亲自去希望小学,向学生和家长道歉。
被克扣的餐补,县财政先垫付补发。”
“另外,”
陈志远推了推眼镜,“老板让我转告一句话:惩处不是目的,建立长效机制才是关键。
希望这次之后,县里能完善捐赠资金的使用监管制度。”
“一定。”
王融亮用力点头,“周先生去年在省委提出的建议,我们都认真学习了。
特别是关于教育要对接产业需求、培养技术工人那部分,县里已经在研究落实方案。
没想到……没想到底下人居然做出这种事。”
赵铁柱闷声说:“蛀虫哪儿都有,挖出来就好。”
早晨七点半,一辆吉普车驶出介休县委大院,朝省城方向开去。
车上,张松龄闭目养神。
孙守正抱着装满材料的公文包坐在旁边。
“张书记,这次……省委会怎么处理?”孙守正轻声问。
张松龄睁开眼:“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作为县委书记,监管不力,该负的责任我绝不推卸。
去年周先生来的时候,李书记、王省长亲自接见,反复强调这是海外同胞的爱国心,要当成政治任务来完成。
结果呢?
在我眼皮底下出这种事……”
他握紧拳头:“是我的失职。
到了省委,我会向李书记、王省长、张书记诚恳检讨,请求处分。”
孙守正沉默片刻:“张书记,这事主要责任在张建设他们……”
“主要责任在他们,但领导责任在我。”
张松龄打断他,“去年周先生提的那些建议,多好的思路啊。
煤炭深加工,职业教育对接产业,技术工人培养……如果把这些心思都用在正道上,介休的发展会是什么样子?
可有些人,眼里只有自己那点蝇头小利!”
车子在国道上疾驰,窗外的田野开始泛起绿意。
张松龄看着窗外,缓缓说:“守正,记得周先生去年在省委会议室讲课吗?
他说山西要发展,关键在人和制度。
好制度能让坏人不敢作恶,坏制度能让好人变成坏人。
咱们的制度……有漏洞啊。”
我们会完善所有捐赠资金、项目资金的监管流程。
每一笔钱,从进到出,全程留痕,多人监督。”
“不够。”
张松龄摇头,“还要公开。
花了多少钱,办了什么事,让老百姓都能看到。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上午九点,吉普车驶入省城。
省委大院的门卫认识张松龄的车,挥手放行。
张松龄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吧,去见李书记。”
两人下车,朝省委办公楼走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办公楼前的国旗上,鲜艳夺目。
纽约,晚上九点。
周陌在庄园书房里接到一个电话,是陈志远从介休县委打来的。
“老板,张松龄书记天一亮就去省委了。
所有涉案人员都已控制,赃款账户冻结,审讯基本结束。”
陈志远汇报,“王融亮副县长保证会补发所有被克扣的餐补,并完善监管制度。”
“好。”周陌只说了一个字。
挂断电话,周陌走到窗前。
庄园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马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