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风雪呼啸，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
席蓉烟久久沉默。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沈沧澜显然也在利用她。但……她太想知道那些答案了。太想知道自己这二十四年，到底为什么活成这个样子。
“好。”她最终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我去京城。但你要保证，事成之后，告诉我一切。”
沈沧澜点头：“一言为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席蓉烟：“这是‘潜鳞’的暗令，凭此令可在京城任何一家挂着鲤鱼旗的店铺寻求帮助。三日后，我会在京城西郊的慈云寺等你。”
席蓉烟接过令牌，触手冰凉。
“还有，”沈沧澜补充道，“小心魏嵩。他放你走，不是心软，而是另有算计。狼首山那场混战，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席蓉烟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沧澜眼中寒光一闪，“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真的杀你。他要的，是逼你走投无路，然后……心甘情愿成为他手中，刺向大亓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刀。”
木屋外，风雪更急了。
雪，惨白地铺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萧珩独自走在通往冷宫的青石小径上，玄色龙纹披风的下摆扫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带随从，不仅把诚虎留在宫门之外，甚至没让慕知柔跟着。
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去面对。
冷宫在皇宫最西侧，与金碧辉煌的三大殿隔着一道高墙，仿佛两个世界。墙这边是权势、是争斗、是血流成河的皇图霸业；墙那边是遗忘、是腐朽、是一生荣辱最终归于的尘土。
守门的两个老太监看见萧珩，慌忙跪倒，声音都在抖：“陛、陛下……”
“开门。”萧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沉重的宫门吱呀呀推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荒草丛生，几株枯树在月色下张牙舞爪，像鬼影。
唯一亮着灯的，是正殿东侧那间偏室，是废后郑婉仪被囚禁的地方。
萧珩在院中站了片刻。
母亲。
真是……好母亲。
生而不养，只为成年后的夺嫡立储；无所不用其极的操控欲；甚至，不惜下毒……
萧珩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刺痛，朝那间亮灯的屋子走去。
房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萧珩推门而入时，看见郑婉仪正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破旧的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梳头。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衣，头发已白了大半，松松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从背影看，完全是个普通的、衰老的妇人，任谁也无法将她与当年那个权倾后宫、连裴衍都要忌惮三分的郑皇后联系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她梳头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你来了。”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就料到的了然。
萧珩停在屋子中央，没再往前走：“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郑婉仪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她的脸暴露无遗。曾经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如今已被岁月和冷宫的孤寂侵蚀得面目全非。眼角嘴角都是深刻的皱纹，皮肤松垮苍白。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带着郑家人特有的、永不认输的倔强。
她上下打量着萧珩，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停了停，又移开：“毒发得越来越频繁了？”
“拜你所赐。”萧珩的声音没有起伏。
若不是她引狼入室，把席蓉烟安插在自己身边，如今，何至于此？
郑婉仪笑了，笑容苦涩而扭曲：“是啊，拜我所赐。可珩儿，若不是这毒，你怎么会乖乖听我的话，怎么会有今天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萧珩也笑了，笑意冰冷，“你是说，这个坐在龙椅上却不知道能活几天的位置？这个被黄文燕用解药要挟、随时可能签下丧权辱国条约的位置？还是这个……连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都不敢确定的位置？”
最后一句，他咬得很重。
郑婉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萧珩，很久，才缓缓道：“你都听说了？那些……流言？”
“流言？”萧珩往前走了两步，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
“从我被接回宫那天起，流言就没断过。说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说当年你生的皇子早就夭折了，说我只是萧府抱来充数的假货——这些，你都清楚吧？”
郑婉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冷月。
“当年，”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我怀你的时候，宫里已经死了三个皇子、两个公主。蓉妃势大，先帝纵容，我若在宫里生产，你活不过满月。”
萧珩握紧了拳。
“所以我求了你父亲——萧文烁，我的妹夫。”郑婉仪转头看他，眼神复杂，“求他帮我演一场戏。我‘早产’，生下的孩子‘夭折’，而同一日，萧府‘恰好’有个男婴降生。那个男婴，就是你。”
“那萧夫人呢？”萧珩追问，“她当时，真的只生了一个女儿？”
郑婉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珩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说：“你姨母……是个心软的人。她本不该卷入这些事，可为了我，为了郑家，她同意了。至于她当时生的是男是女……”
她顿了顿，垂下眼，“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萧珩冷笑，“事关皇室血脉、萧府嫡庶，你会记不清？”
“我说记不清，就是记不清！”郑婉仪突然拔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萧珩，你现在是皇帝了，何必纠缠这些陈年旧事？重要的是，你的名字在玉牒上，你的太子之位是先帝亲封，你的登基大典天下见证！……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