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蓉烟缓缓抬起头，看向萧珩。
四目相对。
火光照亮他们的脸，眉梢眼角的轮廓在某一瞬间竟有三分神似——不是血缘的相似，而是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的人，眼中会有的那种光。
“兄长……”她轻声唤道，这称呼里不再是仇恨，而是某种认命的悲凉。
萧珩心头一颤，几乎要相信他们真的是血亲。
但桂嬷嬷眼中的恐惧告诉他——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黄文燕说的，恐怕只有一半是真。
“感人至深。”黄文燕拍手，“可惜，重逢即是永别。”
她抬起手。
栈道两端的暗卫同时举起弩弓。
“陛下，最后一次机会。”黄文燕说，“答应条件，活；拒绝，死。而且我会杀了席蓉烟，让你亲眼看着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死在面前。”
萧珩看着失神的席蓉烟，看着老泪纵横的桂嬷嬷，看着周围数十支寒光闪闪的弩箭。
他是皇帝。他不能签那份条约。
可他也不能看着席蓉烟死——无论她是不是他的血亲，她都是因郑家、因自己那个所谓的生母而受苦的人。
“朕答应你。”他说。
席蓉烟猛地抬头：“不可！”
萧珩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蓉烟，朕欠郑家，欠你。今日若能换你平安，值得。”
他转向黄文燕：“但朕有三个条件：一，你先放桂嬷嬷和席蓉烟下山；二，那份帛书，朕要亲眼看见；三，诏书朕可以写，但需三日后昭告天下——朕需要时间安排朝政交接。”
黄文燕沉吟片刻：“可以。但席蓉烟不能走。她得留下，直到诏书公告。”
“不行。”萧珩斩钉截铁，“她必须离开。”
“那就没得谈了。”黄文燕挥手。
弩箭上弦声齐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席蓉烟突然动了。
她没有攻向黄文燕，而是扑向栈道边缘的一处岩壁，短刃狠狠刺入一道缝隙。
那里有一根半朽的栈道支撑木桩。她用尽全力一撬！
“咔嚓！”
木桩断裂，三丈长的栈道木板瞬间倾斜。
暗卫们站立不稳，弩箭失了准头，胡乱射出。席蓉烟趁乱拉起桂嬷嬷，将她推向下山的小径：“嬷嬷快走！去后山找武僧！”
桂嬷嬷踉跄着逃入黑暗。
黄文燕大怒：“拦住她！”
两名暗卫扑向席蓉烟，她反手格挡，刀光剑影中，肩上又添新伤。萧珩拔剑加入战团，他的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拼死相搏，竟一时逼退了数人。
“陛下，走！”席蓉烟嘶喊。
“一起走！”萧珩一剑刺穿一名暗卫的咽喉。
“走不了了。”黄文燕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她手中多了一把奇异的匕首——刀身弯曲如月牙，泛着幽蓝的光。那不是中原的兵器。
“西疆‘血月刃’，淬了‘昙花蛊’。”
黄文燕缓缓逼近，“被此刃所伤，不会立刻死，但十二个时辰内，心脏会慢慢结晶化，最后变成一朵血色的昙花状晶体。届时，人如僵死，呼吸脉搏全无，与死人无异。”
她看着萧珩：“但若在十二个时辰内，用施蛊者的心头热血浇灌，晶体融化，人可复生。陛下，这一刀，您受是不受？”
席蓉烟忽然笑了。
她笑得苍凉而决绝：“黄文燕，你错了。”
“哦？”
“你错在以为，我会让他选。”席蓉烟转身，在萧珩反应过来之前，猛地扑向黄文燕手中的血月刃！
不是夺刀，是迎刃而上！
“噗嗤——”
幽蓝的刀刃没入她的左肩，不深，但足够了。
席蓉烟踉跄后退，肩头伤口处，竟真的开始浮现细微的晶状纹路，在火光下闪烁如冰。
“你……”黄文燕愣住。
“现在中蛊的是我。”席蓉烟脸色迅速苍白，却笑得灿烂，“陛下，你快走。十二个时辰……够你回宫调兵，踏平这里了。”
萧珩目眦欲裂：“蓉烟！”
“走啊！”席蓉烟嘶声喊道，同时挥刀逼退想要上前的暗卫，“你不是皇帝吗？不是要守护大亓吗？那就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萧珩看着她肩上蔓延的晶纹，看着她的血滴在栈道木板上，看着她眼中那种与郑皇后、与萧夫人如出一辙的倔强——那是郑家女子独有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
无论他们有没有血缘，她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他，不能辜负。
“等我。”萧珩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冲向栈道另一端——那里有下山的小径。
黄文燕怒喝：“追！”
暗卫们正要追击，席蓉烟却横刀拦住栈道狭窄处，一人当关：“想过，先杀我。”
她的眼神如狼，肩头的晶纹已蔓延到锁骨，但她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黄文燕盯着她，忽然抬手制止手下：“不必追了。他逃不掉的。”
她走到席蓉烟面前，看着这个濒死的女子：“你以为你救了他？不，你只是让他多活十二个时辰。血月刃的蛊，有一特性——若中蛊者十二个时辰内未得施蛊者心头血，确实会死。但若中蛊者死了，她的血会变成‘蛊引’，沾染此血者，同样会中蛊。”
席蓉烟瞳孔骤缩。
“所以，无论萧珩逃到哪里，只要他在十二个时辰内回来找你，碰了你的血，他就会中同样的蛊。”黄文燕微笑，“而若他不回来……你就真死了。你猜，你那刚认的‘兄长’，会不会回来救你？”
席蓉烟踉跄一步，靠住岩壁。
她算尽了一切，却没算到这蛊毒如此恶毒。
“你……”她吐出一口血，血中已有细小的晶粒。
“慢慢等吧。”黄文燕转身，“我们下山，守住所有通路。若萧珩回来，擒之；若不回……十二个时辰后，我们来收尸。”
暗卫们随她退去，脚步声渐远。
栈道上，只剩席蓉烟一人。
她滑坐在地，看着肩头不断蔓延的晶纹，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十二个时辰。
他会回来吗？
山风吹过悬崖，带着皇觉寺早课的钟声，悠远而苍凉。
席蓉烟闭上眼，握紧那两块拼合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