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匆匆离去，身影没入夜色。
拓跋雄和赫连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为了王爷，”拓跋雄握紧令牌，“也为了西疆的将来。”
“干！”
烛火熄灭，营帐重归黑暗。而一场关乎南疆存亡、乃至整个天下局势的变局，已在这夜色中悄然酝酿。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将是血与火的洗礼。
南疆王城的晨雾被第一缕阳光刺破时，城头已肃立如林。
顾千澜没有穿戴沉重的王妃冠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蓝窄袖骑装，外罩轻便皮甲，长发高高束成男子般的马尾。她站在王城最高处的望南楼上，俯瞰着城外缓缓逼近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西疆大军。
五万人，铺天盖地。
战鼓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敲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上。箭楼上的弓手手指扣紧弓弦，掌心渗出冷汗。滚木礌石堆积在城墙垛口后，火油铁锅在灶上烧得滚烫。
“王妃，”禁军统领蒙放按剑上前，声音嘶哑，“您还是回宫吧。城头危险……”
“蒙将军，”顾千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远方渐行渐近的敌军帅旗，“今日若城破，宫中与城头，又有何区别？”
她转过身，面向城墙上所有能看见她的将士，运起内力，声音清晰传遍城头：
“南疆的儿郎们！我，顾千澜，你们的王妃，今日与你们同在此墙之上！城外是五万虎狼之师，城内是我们的父母妻儿、世代家园！我腹中怀着的，是南疆王慕容承瑾的骨血，是南疆未来的希望！”
她顿了顿，眼中燃起灼人的光：
“今日，没有王妃，只有与你们并肩死战的同袍！我顾千澜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纵使血溅三尺，也绝不让西疆贼子，踏进我南疆王城一步！”
短暂的死寂后，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誓死守城！护卫王妃！护卫南疆！”
声浪滚滚，竟一时压过了远处的战鼓。
顾千澜握紧腰间长剑——那是慕容承瑾离京前留给她的“破军”，剑身狭长，泛着幽蓝寒光。她不会武艺，但这把剑在手，就像夫君一半的精魂在侧。
“来了。”蒙放低喝。
地平线上，西疆大军的前锋开始加速。冲在最前的，正是左前锋营，拓跋雄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顾千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桂嬷嬷昨夜带回的消息，成败在此一举。
三千左前锋营骑兵如利箭离弦，直扑城墙。按照常规，守军此刻应以箭雨覆盖，但顾千澜抬手制止了蒙放下令。
“再等等。”
骑兵越来越近，已能看清马上骑士狰狞的面容。城墙上的新兵开始骚动，有人忍不住拉满了弓。
“稳住！”顾千澜厉喝。
就在骑兵冲入一箭之地的前一瞬，异变突生。
冲锋的左前锋营阵型突然大乱！冲在最前的数百骑毫无征兆地勒马转向，不是扑向城墙，而是横向冲入紧随其后的中军阵营。
“叛徒！拓跋雄反了——！”
西疆军中响起凄厉的示警。但已经晚了。
左前锋营的三千骑兵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将西疆大军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几乎同时，右翼赫连城的营中也爆发出喊杀声，数千士卒倒戈相向，与周围的西域兵厮杀在一起。
“就是现在！”顾千澜拔剑出鞘，直指城下，“放箭——！”
积蓄已久的箭雨终于倾泻而下！不是射向“叛军”，而是精准地覆盖了陷入混乱的西疆中军和右翼。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烧沸的火油泼向攻城的云梯和冲车。
城下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乌图在后方帅旗下气得暴跳如雷：“拓跋雄！赫连城！本王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但他已无力回天。阵前倒戈，军心瞬间崩溃。西域三部本就与西疆军貌合神离，见势不妙，已有部落开始后撤自保。
“王爷！不好了！”斥候连滚爬来，“南疆援军……从侧翼杀过来了！”
“什么？！”乌图霍然转头。
只见王城东南方向，烟尘滚滚，一支约莫万人的南疆军正疾驰而来，帅旗上赫然是“蒙”字——正是南疆另一员老将蒙毅，接到王城危急的消息后，率留守边境的一万精锐日夜驰援！
前有坚城，侧有叛军，后有援兵。
乌图脸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
“撤……撤退！”他嘶声吼道，“全军撤退——！”
鸣金声仓惶响起，西疆大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骸和燃烧的攻城器械。
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们赢了！赢了——！”
顾千澜却双腿一软，险些栽倒。蒙放及时扶住她：“王妃！”
“无妨……只是有些脱力。”顾千澜靠着他站稳，望着城下如退潮般远去的敌军，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和庆幸。
赌赢了。拓跋雄和赫连城没有辜负父亲的恩义，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但战事还未结束。乌图虽败，主力尚存。而更大的战场，在大亓。
她抚了抚腹部，孩子似乎也累了，安静下来。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厚葬阵亡将士。”她轻声吩咐，“拓跋将军和赫连将军那边……派人接应他们入城。以最高礼节相待。”
“是！”
顾千澜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承瑾，你那边……又如何了？
千里之外，虎牢关。
战事已进入第三天。
关隘前的山坡上，尸体堆积如山，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关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已过三成，但黑色的“韩”字大旗依然在硝烟中倔强飘扬。
韩坚亲自站在最危险的东段墙头，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仍稳如磐石地挥舞令旗。他的亲兵已战死大半，此刻跟在他身边的，是个满脸烟尘、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兵。
“将军！西侧箭楼快撑不住了！幽燕门的杂碎爬上来了！”
韩坚头也不回：“调预备队上去！火油还有多少？”
“只剩最后十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