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四年,二月二。
时雪后初晴。
若是问江户最好玩的地方,十个江户人,定有十一道声音告诉你,是吉原游廊。
吉原游廊是江户最奢靡豪华的烟花柳巷,专营大人的快乐,纸醉金迷、恍然若梦。
但作为吉原游廊阴暗面的后巷,却满是简陋肮脏的逼仄排屋,鸽子笼一般的小房间是专门出租给在吉原游廊打工的佣人仆役居住。
清水一新住在排屋朝北的角落,给母亲的神位上完香,推开屋门,寒气逼人,身着单薄旧衣的他缩了缩脖子,扎好头发,摆正腰间配刀,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小新又赖床,管事在骂人,千万别去触霉头……”
走廊里,正在学艺的雏妓们朝他打着招呼。
清水一新今年十四岁,再过三天,就是十五岁生日,少女艺妓们与他年纪相仿,其中个别人的年纪还没有他一半大,因为是邻居,平素关系还不错。
“对了,昨天你说的故事,我怎么也想不出来答案。”
最可爱的大姑娘阿吾,顺便询问昨天故事的结局。
“什么故事?”
刚起床的清水一新有些迷茫,记不起昨晚说了啥。
“就是参加母亲的葬礼,看上帅哥,杀掉姐姐的故事。……为什么要杀掉姐姐?是因为帅哥更喜欢姐姐吗!
身材消瘦,还没有发育的小艺妓,模仿着太夫们的样子,用粗布衣袖遮住嘴,挤眉弄眼试图魅惑人。
只是营养不良的暗黄色头发和稚气未消的脸,实在很难和性感扯上什么关系。
清水一新强忍着笑意,加快脚步边走边说:
“…姐姐死了,也要举行葬礼啊。”
“哎,这算什么回答…坏小新又敷衍我们!”
女孩们为勾引失败而剁脚,却又没心没肺的嘻笑起来,
“哈哈哈,如果是像小新一样帅气的小哥,为了多看一眼,杀人也并非不可以。”
身后传来的少女嬉笑声,并未让清水一新多些好心情,因为负责这一片排屋的女管事早就带人守在院门口,专门等侯着清水一新。
被手下簇拥的女管事看见清水一新,肥胖而衰老的脸上露出阴险笑容,手中的旱烟管塞到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褶子与皱纹堆在一起,模样简直就象是豺狗看见落单的小鹿。
被女管事的烟呛到,清水一新头皮发麻,感到说不出来的腻歪,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只能装出笑嘻嘻的样子:
“怎么可能!谁敢躲管事阿姨,说出来我去揍他…嘿嘿…阿姨先忙,阿姨再见,我出去找活了。”
清水一新边说边躲,想要蒙混过关。
可是女管事却不肯罢休,手一挥,几位保镖硕大的身躯一挡,把门口堵个严实。
女管事脸上露出伪善的神情:
“呵,这样的态度可不行,要么今天就去游廊工作,要么就乖乖的把你们家欠游廊的钱结清!”
清水一新见女管事准备来硬的,也不再客气,单手握紧腰间佩剑。
“我家只是借住此地,租金向来都按时支付,可不是吉原的人。而且母亲遗嘱是不准我去游廊打工。……再说,还款的日子还没到,到时间我自然会还钱!”
女管事见清水一新态度坚决,知道不好糊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再看着周围张望的人,又瞥了眼清水一新腰间的佩刀,知道今天准备不充分,事情难办成。
她冷冷一笑,也不多说,意味深长的看了清水一眼,转身离开。
女管事走远,雏妓们唧唧咋咋的靠了过来,
“别瞎说!!!”
最可爱的阿吾显得有些暴躁,
“小新哥,你可要小心点,在吉原游廊,年轻帅哥的用处可大着呢···”
阿吾的话语虽然隐晦,清水一新却明白其中的善意,微微朝着她点点头,表示感激,就转身出去了。
走出院子的清水一新,脸色难看,他心里清楚游廊的排屋住不久了。
自从曾经当过太夫的母亲病逝,吉原游廊的人就或明或暗的找他麻烦,今天女管事的态度,代表着今后的处境更加恶劣。
而从小生活在这里的清水一新很清楚,吉原游廊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坑,一旦掉进去,就再也没有爬出来的希望。
只要进入妓院工作,人生一定会留下污点,最少也会被剥夺佩刀的权力。
而佩刀,不仅仅是武士最后的身份象征,更代表着合法暴力权。
如果是以前的一新,面对这样的局面一定手忙脚乱。但从母亲葬礼上觉醒穿越者的宿慧后,清水一新倒也没有太把这些叼难当回事。
江户下町的所有房子都算得上是违建,吉原游廊后面的狭小排屋已经算得上物美价廉的好地方。
母亲留下来的微薄财产,清水一新已经在葬礼上花的干净,还借了些债务才够用,剩下的三瓜两枣根本不足够他再找处新住所。
不过正因如此,他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腰间的佩刀。也不需要收拾行李,拿上母亲的神位,随时都能离开。
作为一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土地面积有限的江户城,没有任何一间便宜的房子。
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中,人都想尽办法占便宜,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搭建的窝棚,侵蚀着公共街道的边界,让本就不宽敞的巷子变得更逼仄。
房东们想尽办法分割房间,绝大多数出租屋,晚上睡觉的地方,甚至连腿都伸不直,有些人甚至连躺下的位置都没有。
阴暗逼仄的狭窄空间,让人总觉得脾气很燥。而易燃的伪劣建材,又极其容易诱发火灾。
活在下町的人,常调侃道:“打架与失火,江户两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