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的司机,再也没有这些日子以来给司让开车的时候平易近人慈和模样,他此刻代表着的是司家的大家长司老爷子。
于是,恭敬不减,亲厚不显。
依旧带着笑容,只是这笑容,再也不是开车司机的笑容,也不是那一声“叔”的笑容。
不轻不重的声音,简短的几句话,敲击在司让的心里。
司让猛地抬头,朝着简童看了过去。
懊恼刚刚那些时间,为什么扭扭捏捏婆婆妈妈,没有和她好好说说话。
懊恼,酝酿了半宿的那些千言万语,嘱咐、关心,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懊恼,好难才得来的可以见她一面的时间,为什么没有好好跟她述说自己对她的心意,却白白浪费。
而此刻,
时间追他!
简童没有多问,显然,她也早就发现了这一行人。
司让没去看司机,尽管平时只被他当做司机喊作“叔”的司机身后,还站着四个魁梧保镖。
他只是用那双极为好看的瑞凤眼,一顺不顺地盯着面前的女人,眸光烁烁间,在等待着什么。
简童轻轻垂了下眼眸,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他在等什么。
抬起眼眸,女人唇瓣略显浅浅粉色,依旧比不上健康人的唇色红润,她还是嘴唇动了动,看着有些执拗的司让,说道:
“一生顺遂。”
这是在回答司让那一句“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司让闻言,显然也听懂了。他的面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
深邃的眸子暗淡了下去,如果期盼是隐晦的星辰,那么,星辰泯灭了。
司机尽心尽职,一言一行,像极了古老大家族里,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举一动一板一眼的老古董。
他被岁月镂刻下的痕迹,此刻在脸上形成无比僵硬的线条,而每一根线条的弧度都仿佛精准测量和运算过的标准,丝毫不逾距分毫。
“少爷,该走了。”就连此刻的声调都不高不低,配合他的板正身形,微倾上身,脸上神态,只诉说了两个字:刻板。
给司让开车的“叔”是有人情味的,代表京都司家老家主的这位,恭敬、刻板,也毫无人情可讲。
他指了指身旁保镖:“你们,去请少爷上车。”
司让突然猛地抬起头,看向司机:“叔,等一下!”
司机没有让步,撩了撩松弛的眼皮子,动了动嘴唇:“少爷,莫要叫我为难。还请少爷理智。”
这哪里还是这些时日以来在明都,跟着司让屁股后头跑前跑后的老好人:“这四位,几个小时前,刚抵达明都。”司机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司让神情一紧,深深看了司机一眼,这是在变相的向他透露情报:四个保镖是连夜被老爷子遣到明都,老爷子手底下的人,专门来带他走的。
可见,这一次,他爷爷是动真格的。而这次回去,恐怕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家法伺候。
老爷子是准备拘了他的自由,更恐怕不只是人身自由,连同经济命脉,以老爷子目前表现出的态度,也会一同管控起来。
司让眼神闪烁了下,眼底有凝重,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深呼吸一口,对着司机,声音沉重:“叔,两分钟,就两分钟。
话落,身形已经飞快朝着面前女人而去,绕到她的身后。
清冽的秋风吹散了简童的黑发,也握在了司让骨节分明宽大的手掌间。连同,那散乱柔软的发,一起,握在了他的掌间。
简童有些不解,也有些不适,本能转头。
头顶上方,内敛又沉稳的嗓音,很轻:“别动。”不再是清亮莞尔的玩世不恭,他的声音,依旧磁沉,却仿佛,一夜之间收敛了年少的轻狂。
声音很轻,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简童下意识地停住了转过头的动作,付出了些许耐心。
清晨醒来未曾来得及梳理扎起的发,一缕一缕,被身后的男人理顺,这个男人有些笨拙地替她扎了一个马尾。
司让有些惋惜地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素色发圈。
是从那夜夜闯高校后,一直一直形影不离,日夜都不摘,睡觉洗澡都戴在手腕上的那条。
而后,在勾起最后一缕被风拂乱落下的女人的黑发后,褪下了他腕上的发圈,笨拙地箍住简童的发。
又看了眼那发圈,眼底遗憾可惜了,他也只有一条。
遗憾归遗憾,做完这一切,司让双手握住背对着他的女人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
男人就这么顶着一张挂满彩的脸,垂下了头颅,深黑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进了女人的眼底,他说:
“给出去的东西就是我的了。这条发圈,当初是我抢来的,你没收回去,我凭本事抢来的发圈,那就是我的了。”
“今天先借给你,日后我会来取回的。”
简童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被秋风吹得有些凉,她蜷了蜷手指,她读懂了司让眼底的认真和坚定。
一向清淡平静的眼眸,流转过刹那的波光,随即,平静地垂下了眼眸,遮掩住什么,也删改掉什么。
司机如同幽灵一样,脚步无声,悄然已经站在了两人身后,“少爷,必须走了。”
司让蓦然松开了握住简童肩膀的手掌,后退两步,他深深看了一眼垂着眼眸神情平静的女人。
“叔,走吧。”司让转身,不再回头,迈向车子的身影,风衣随风猎猎作响。
拉开车门,迈出长腿跨进车里时,还是忍不住,骤然回首,冲着树荫下的女人:“小童,我们的协定还作数,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期,我要按下暂停键。”
“记住,我按下了暂停键!你就不可毁约。”
“合作不到期,你就还要在意我这个合约人对象的想法。所以”司让冲风里的女人喊道:
“请务必对你自己好,不要不要再涉险。我会担心。”
车门决绝被关上,司让坐进车里,不再去看站在风中的女人。
他怕,从她嘴里,听到委婉的拒绝。
他也信,只要他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的关系,就还没有断她,向来最重契约精神,绝不会无故毁约。
一行人离去,那里,也没有了那辆熟悉的车。
风里,如同她今早下楼来的第一口呼吸一样,依旧是一夜风雨后青草芬芳和雨露湿润。
坐在车里的司让,薄唇抿得僵直也倔强。
此刻,这辆车里,又只剩下了来明都时,一老一少。
保镖同乘另一辆,紧随其后。
司让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叔”
开车的司机叹了口气:“唉”
“叔,她说,一生顺遂。”司让如同霜打茄子。
司让此刻没有外人在,倒是能和后头的司让说一说旁的话:“我听到了。”
“我只是离开明都回去京都。”
司机过来人的经验点点头:“我懂。”
司让薄唇抿得更紧了。
古时候,车马慢,路途远,相隔千里,出远门一趟,下次见面就不知何时了。
也许,有些相隔万里的人,一生难得见上一两面,一次,也许就是一辈子了。
可,这是交通四通八达通行工具便捷的现代啊。
两地来回一趟飞机航行不过几个小时而已。
他要回去京都了。
她说:一生顺遂。
而不是一路顺遂。
她用一句话,短短四个字,想要斩断他们之间以后的种种。
他听懂了,但他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了,那层薄薄的纸,就要被戳破了。
而城市嘉园
简童站在原地,直到看到道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那一行人的车尾。
司让什么都没有说,她也什么都没有问,关于他的伤,关于突然出现要带他走的人。
司让的车子,早已消失在那条道路的尽头,她又站了几分钟,才缓缓转身,身形缓慢地走进楼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