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牛吼,池乾祐也曾听说过。
就在数月之前,池元荆入山探查,曾提及在山涯之下,目睹一猎户修士与黑熊妖搏杀,最后关头正是这样一声牛吼,惊退了那头已然是练气境界的妖物。
可此刻这声牛吼,与元荆口中描述的相比,其威势更盛!
那绝非练气妖物所能发出。
紫府大妖!
也只有传说中,能移山填海,摘星拿月的紫府境大能,才能有如此威势。
池乾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不等他从这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中挣脱,那道贯穿天地的灰青色神通法光,忽然在半空中微微一折。
法光流转,不再是笔直地刺向天穹,而是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巨大流光,朝着西面,易阳城的方向,呼啸而去。
其速之快,远非池乾祐那点微末的神识所能捕捉,只在视野之中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灰青色残影。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也随着法光的远去,潮水般退去。
池乾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
壶铅郡城的方向,西方天际的尽头,同样有一股浩瀚无比的气息,猛然升腾而起。
一道灼烈至极的剑光,撕裂了西方的夜幕。
那光芒炽盛,有若大日凌空,将半边天际都映照得亮如白昼,连带着青黎镇上空的浓雾,都被这股灼烈的光芒,驱散了数分。
剑光在空中稍作停顿,其锋锐无匹的剑意,遥遥指向大青山的方向,与那灰青法光离去后,山中残留的另一股庞大妖气,对峙了一息。
仅仅是一息。
随即,那道剑光便不再迟疑,化作一道贯日的长虹,以一种悍然决绝的姿态,冲入了危机四伏、妖物横行的大青山深处。
一时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馀下两道绝世神通划过天际后,留下的灵机馀波,在空气中激荡不休。
池乾祐呆呆地跪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两道光芒先后消失的方向,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他才从那股震撼心神的力量中,缓缓回过神来。
一个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悄然浮现。
那是他尚且年幼之时,池家还未彻底败落,仍在壶铅郡城中拥有一席之地。
他记得,那一年,也是一场规模浩大的兽潮刚刚平息。
父亲带着他,站在壶铅郡城的城头,指着远方满目疮痍的大地,与那依旧妖气弥漫的大青山。
“乾祐,你可知,兽潮为何而起,又为何而息?”
年幼的他,只是摇了摇头。
“兽潮,是妖族的‘大祭’,亦是我人族的‘大劫’。”
“可这世间万物,终归要讲一个‘理’字。我人族有紫府大能,妖族亦有紫府大妖。”
“寻常的厮杀,高高在上的大能们,是不会插手的。可一旦兽潮的规模,超出了某个界限,威胁到了一郡,乃至一国的根基,便会引来他们的‘论道’。”
“论道?”年幼的池乾祐不解。
“对,论道。”
池明远的声音,带着池乾祐当时无法理解的敬畏,“人与妖,各遣一位紫府大能,或是在云端之上,或是在深山之中,以神通斗法,讲一讲这天下的‘道理’。胜者,便能为自家种族,多争一份气运,多占一分天地。”
“一旦论道分出胜负,兽潮,便会退去。败者,须得俯首,退回深山大泽。”
……
记忆的潮水退去,池乾祐的目光,重新落向那两道光芒消失的方向。
东方,大青山,灰青法光,紫府大妖。
西方,壶铅郡,灼烈剑光,人族大能。
那头顶天立地的巨牛虚影,那头紫府大妖,并未向着青黎镇而来,而是直奔易阳城的方向。
它不是在攻城。
它是在寻人。
它在查找能与它“论道”的人族紫府。
而自壶铅郡城方向升起的那道剑光,也没有去追击那头巨牛,而是悍然闯入了妖气冲天的大青山深处。
那里,定然还有另一头紫府大妖坐镇。
一场“论道”,已然开始。
难道说……
这场席卷了整个壶铅郡,让无数人流离失所,让青黎镇差一点便要复灭的浩劫,终于要结束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池乾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与虚脱感,涌遍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坐在了冰冷的草地上。
紫府大能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数十息的功夫,镇西这片空地只馀下池乾祐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与那玄水母蛇尸身散发出的浓重血腥。
他不敢再耽搁。
强忍着心神激荡后的阵阵刺痛,池乾祐从地上爬起,走到那庞大的蛇尸之前。
怀中的阵钥玉佩,仍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和的灵机,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与神魂。
他握住青蛟剑,催动体内刚刚恢复的法力,费力地剖开了玄水母蛇那堪比精铁的腹部鳞甲。
腥臭的内脏混着墨绿的血液流了一地。
池乾祐忍着恶心,在其中翻找了片刻,终于寻到了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表面还萦绕着淡淡幽蓝光华的妖丹。
妖丹入手温热,其中蕴含着磅礴的妖力与水属精粹。
他又看向那蛇尸的头颅,那根已经断裂的分叉蛟角,在雾气中依旧闪铄着法力灵光。
他走上前,用剑锋小心地将那半截断角,从蛇首上撬了下来。
此物,乃是这母蛇一身精华所聚,更是它化蛟的关键,其中蕴含的灵机,比那妖丹更为精纯。
池乾祐将妖丹与断角小心封存入储物袋中。
这等妖物精粹,无论是拿去坊市换取灵石,还是用以炼器炼丹,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但池乾祐,另有打算。
祭祀。
他要将这两件宝物,献祭给阵灵前辈。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来不及处理那庞大的蛇尸,怀中的阵钥玉佩,那股温和的灵机输入,也在此刻悄然中断。
前辈的相助,到此为止了。
池乾祐心中一凛,不敢有半分懈迨。
镇中蛇患虽平,但伤亡未知。
他的妻儿……
池乾祐不敢再想下去,他立刻转身,辨明了方向,向着镇东地道入口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