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元荆推开窗,夜风裹挟着坊市的喧嚣涌入。
他立在窗前,目光穿过下方川流不息的人潮,落向客栈对面一处幽深的巷口。
片刻之后,他关上窗,拿起桌案上那柄凡铁精钢剑,转身离开了客栈。
夜色下的北坊市,依旧灯火通明。
池元荆穿过熙攘的人群,脚步不疾不徐,很快便走到了那处的巷口。巷子深处,一个身形精瘦的青年正背着一个行囊,局促不安地四下张望。
那青年看见池元荆,眼前一亮,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少主,子陵在此。”
“一路辛苦了。”池元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县中一切可好?”
“回少主,县中诸事,亦都井然有序。”
徐子陵答话时,条理清淅,不见半点慌乱。他将背上的行囊解下,从中取出一个由黑铁木制成的狭长剑匣,双手捧着递到池元荆面前。
“这是县尊大人命我,亲手交给您的。”
剑匣入手沉重,池元荆接过剑匣,指尖抚过匣身上冰凉的纹路。
他没有当即打开,只是对着徐子陵道:“你在城中寻一处客栈歇下,采买些镇中缺少的物什,三日后再来寻我。”
“是,少主。”
待徐子陵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池元荆才转身,提着那沉甸甸的剑匣,返回客栈。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池元荆将剑匣平放在桌案之上,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
自池家先祖迁至青黎镇,家道中落,族中收藏的法器,在百多年的消耗中,早已散佚殆尽。到了父亲这一辈,练气级别的法器,已是一件也无。族中库房里,只剩下几件胎息修士所用的旧物,大多还带着损伤。
父亲池乾祐不止一次提过,让他从库房中择一把胎息法剑佩戴。
可他都拒绝了。
他自幼时起,便只喜欢父亲腰间的那柄“青蛟”。
那柄剑,传自祖父池明远,是池家家主身份的像征。
剑身之上,常青色光华闪铄,舞动之时,若有蛟龙盘旋。他年幼不懂事时,曾偷偷拿了父亲的佩剑去后山玩耍,为此被父亲板着脸申斥之后,还在宗祠里整整跪了一日。
从那以后,他便再没碰过那柄剑。
可那道在日光下流转的青色光华,却成了他心中一个执拗的念想。
此刻,这承载着他童年所有向往的剑匣,就摆在面前。池元荆胸口起伏,他伸出手,缓缓打开了匣盖。
熟悉的青色光华,自匣中映出,照亮了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青蛟”,静静地躺在玄色的绒布之上。
池元荆的眼框,不由得泛起温热。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剑柄。这不再是儿时的偷拿与玩闹,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交托。
父亲,将这柄剑,送来了。
剑匣之中,除了青蛟剑,还有一枚玉符。
池元荆将神识探入其中,父亲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青黎诸事已定,卫延、柳石等人各司其职,孙伯翰亦算安分,坊市已有雏形。元鸢于丹道一途,进益颇多,有钱沛辅助,无需挂心。”
“你母亲与卫淑一切安好,卫淑已显怀,你快要做父亲了。”
“山嵇城不比青黎,人心叵测。郭家之事,多看,多思,不可轻信于人。凡事以自身安危为先,洞府之约,若事不可为,退回便是,池家有我。”
“青蛟随我多年,如今,该传到你手中了。”
池元荆放下玉符,拿起那柄青蛟剑,缓缓抽出。
一声清越的龙吟,在房中回荡。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夏末。
青黎县在池乾祐的治理下,早已褪去了镇时的困顿,处处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景象。
孙伯翰主持修建的坊市,如今已是青黎县中最热闹的去处。
本地出产的灵谷、草药、妖兽皮毛,在这里换成了灵石,又或是修士所需的各色符录、法器。不少途经大青山南麓的散修,都乐于在此地落脚,为这座新立的县城,注入了新的活力。
而回春堂的名声,也随着那些商队与散修的脚步,传得越来越远。
后院的药房之内,池元鸢正站在一口半人高的丹炉前,神情专注。她的身前,摆放着十数种处理好的药材,钱沛则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炉下的火候。
自得了那部《丹道小解》,池元鸢的丹道技艺,可谓是一日千里。
那书中记载的,并非只是单纯的丹方,而是一套完整的,从辨识药性、配伍君臣,到以法力催化药性、最终凝丹的系统法门。
钱沛带来的那些丹鼎堂丹经,与之相比,便落了下乘。
如今,无论是为修士稳固根基的“坤元固本丹”,还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生肌续骨膏”,池元鸢都已能熟练炼制,且成丹的品相,远超寻常丹师。
可她并未就此满足。
这段时日,她又将心思,放在了一桩新的尝试上。
她发现,《丹道初窥》中,提及了将丹药的药力,与香料结合,制成能辅助修行的奇特线香。
此法,早已失传。
池元鸢却从中,看到了另一条路。
她将这个想法告知钱沛时,这位曾在丹鼎堂做了数十年执事的老人,只当是这位小姐的异想天开。可当池元鸢将思路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面前时,钱沛研究了三天三夜,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此法,可行。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回春堂的后院,便时常飘散出各种古怪的焦糊气味。
失败了上百次,耗费了不知多少药材。
终于在今日,有了成功的可能。
池元鸢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味辅药的粉末,小心地投入丹炉之中。她双手结印,体内的法力源源不断地涌出,引导着炉内药力的融合。
丹炉发出轻微的嗡鸣。
一股清雅、宁静,又带着淡淡药香的气味,自炉顶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而出。
看样子是成了!
钱沛苍老的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
池元鸢亦是一喜,她收回法力,小心翼翼地打开炉盖。
只见丹炉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捧淡蓝色的香泥,其色泽匀润,香气内敛。
她取来工具,将香泥搓成细长的线香,置于架上阴干。
半个时辰后,第一支成品,便出现在二人面前。
那线香通体呈现出雨过天晴般的青蓝色,其上有点点银星,仿若星辰点缀。
池元鸢取过一根,将其点燃。
一缕淡蓝色的烟气,笔直升起,在半空中盘旋,凝而不散。
那股清雅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药房。
池元鸢闭上双眼,只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呼吸,直入识海。平日里修行带来的疲惫,心头的杂念,还有无数次失败的疲倦,尽数在这香气之中,尽数消散。
她轻声念出了自己为这线香取的名字。
“丹解凝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