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漫天飞雪,无星无月。
萧凛得到消息后,脸色当即阴沉下来。
他猛地将手中杯盏砸在地上,腾地起身往外走,周身杀气腾然……
正准备叩门的管家,还以为是谁先他一步过来通禀了,紧跟着他出了渡岚苑。
而后越走越觉得不对,赶忙追上去:“侯爷走错了,是三房新过门的两位少夫人,在浣香庭打了起来。”
萧凛步子不停,更头也不回,管家只得硬着头皮小跑到他跟前,拦住他去路:“侯爷,三房……”
“三房的事与本侯何干?!”萧凛眉心一拧,周身气压低得瘆人。
唐管家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一身戾气,眼中露出阴鸷神色了,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侯爷息怒……”
“唐伯,本侯的夫人,居然去了‘青芜馆’!”
“你可知,‘青芜馆’是何地方?”
萧凛黑眸沉戾,咬牙切齿时额角明显爆起了青筋。
“啊?”
“啊??”
唐管家整个人定在那里,突然瞪大的眼睛圆得象琉球。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放眼整个京都城,谁人不知‘青芜馆’是何地方!?
夫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唐管家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咽喉滚动的瞬间,周身血液仿佛凝住,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那那……那是得赶紧去抓……啊不,去接夫人回来!”
说完他立刻让出路来。
不多时,他看着萧凛几人匆匆离开的方向,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急忙掉头奔寿安居去。
府里闹出这么难看的事,必须得有个出来主持大局的!
哪怕太夫人身子不爽利,他也得去问一问!
真的是……怎么所有事情都赶到一日了?还让不让人喘口气儿了?
侯爷眼里容不得沙子,自幼最恨欺骗与背叛,这一趟也不知道会不会杀了夫人?!
夫人可是天家赐婚,可万万不能有事!
天老爷呦……这日子何时才能安生下来啊?
……
夜色渐浓,长街尽头的“青芜馆”灯火阑珊,楼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笑语喧哗中,一派浮华喧闹。
三楼最宽敞的雅室内暖意氤氲,满室如春。
苏明月斜倚在锦缎软垫之间,眼眸含雾,颊边染着淡淡的胭脂色,似是有些醉了。
身下厚厚的西域绒毯上,躺着几只空掉的白玉酒壶,矮几上摆着新上的玫瑰甜酒,青瓷碟中盛着时新果品、蜜饯雕花,并几样精致小菜,散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丫鬟小桃跪坐在苏明月身侧,目光始终不敢落在屋中那几个翩翩起舞的年轻小倌儿身上,只默默为她揉着肩头。
小荷却瞪大眼睛,直直望着那些翩跹身影,时不时地替苏明月添酒。
“夫……主子,京都城可真好……”跟药王谷各有千秋!
她最喜欢药王谷,如今也喜欢京都城!
苏明月呵笑,她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虚握着酒杯,眸光潋滟如水。
不多时,她偏头冲小桃耳语了几句,小桃微微颔首,径直出了雅室。
随着新的乐声响起,“青芜馆”馆主轻轻叩门。
门开处,只见清一色的高挑男子身着绯色水袖,鱼贯而入。
原来竟是给她换了一批更勾人的……
少年们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个个面容姣好,轻绡水袖漫扬间,勾勒出利落线条。
抬手旋身时,劲瘦腰身更是随舞步起伏若隐若现,令人遐想连篇……
小荷看得痴迷,替主子斟酒时,甚至洒了苏明月一手都不自知!
她目光灼灼地追随着那道道绯色身影,渐渐红了耳尖……
苏明月瞧着,噗嗤笑了,她真心觉得,此刻的小荷,比那些含情脉脉、朝她一个劲儿地暗送秋波的男人们可好看多了!
又是满满一杯甜酒下肚,苏明月眼睫低垂,烛光在她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衣袂飘飘中,有一少年看她看得痴了……伴着越发急促激昂的乐声,他足尖轻点,壮着胆子朝她扑去……
能醉卧美人膝,便是死了也值得!
红梅花瓣漫天而下……
眼见他便要落入美人怀中,有人似从天而降,竟掐着他的脖子猛地将他扔了出去!
……
乐声倏地停了,雅室内渐渐变得安静,就连小荷嘁嘁喳喳的动静也没了。
奇怪……
“人呢?”
“人都哪儿去了?”
苏明月心中纳闷,蹙着眉使劲儿摇摇头。
“好热……”
雅室内地龙烧得极热,蒸得她浑身发软,苏明月窝在地台上的软垫间扭了扭身子,大喇喇地松了松领口。
她仰起头,露出白淅中泛着粉红的细颈,嘴里嘟哝着粘牙的音节,直看得对面人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
“呵……”
面颊酡红如染霞……
眼神迷离似拢雾……
通过她那副慵懒娇憨的姿态,萧凛确定,眼前这只小狐狸怕是已然有七八分醉了!
“在这种地方喝得烂醉……夫人好大的胆子!”
要不是他来得够快,这会儿她怕是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想起方才那一幕,他牙根儿直痒痒,恨不得杀人!
“谁?!”
“……谁在说话?”
苏明月缓缓掀眸,视线努力聚焦在对面人身上:“唉……你来啦??”
“哏……”萧凛冷哼一声,刚想说亏你还认得出为夫……
却又听她道:“不对!姓萧的怎么可能追到这里?我啊……大抵是醉了,眼都花了……”
姓萧的?
萧凛蹙眉,一双深邃锐利的狐狸眸变得越发幽深。
他垂眸看着她,忽地笑了一声,被气的。
忍着想要好好收拾眼前人的冲动,萧凛打算先把小狐狸抱走。
哪知刚弯身,就被苏明月勾住衣带,猛地往怀里一扯。
他猝不及防地半趴在苏明月身上,两人温热的鼻息不由相互纠缠。
他嗅着她身上的氤氲酒气,眉心越拧越紧……却又沉迷于那醉意里缭绕着的、淡淡的清幽药香。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自己日思夜想,喜欢得紧的……
萧凛喉结微动,他不由自主地贴近她……终是忍不住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咬了一下,算作惩罚。
萧凛忍着控制不住的颤斗,赶忙让自己的脸离她远一些。
然而下一刻……
苏明月落在他腰间的手指却不安分起来。
葱白的指尖自他小腹一路向上,停在他喉结处顿了顿……
突地,她勾着他的衣领猛地将人往自己脸前一扯……
两人鼻尖险些相撞,萧凛瞳孔骤缩,苏明月却咯咯笑了起来:“好俊俏的一张脸……倒是象极了我那位残废夫君……”
她说着,一只手抵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指尖不住地摩挲。
萧凛的呼吸被她撩拨得愈发粗重,喉结急促滚动。
然而在她迷朦的醉眼里,他竟清淅地看见了……翻涌的欲色??!!
岂有此理!
这丫头胆子大得很!
他心头火起,却又莫名悸动……
“阿月,”萧凛扣住苏明月不安分的手,定定看着她,嗓音暗哑得不成样子,“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如此年轻俊朗的一张脸……是得好好瞧瞧……”苏明月醉眼迷离,挣脱束缚,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下颌,声音软得象浸了蜜的钩子,“你呀……莫不是馆主藏起来的头牌?”
“说吧,买你一夜要多少银两?你可愿……随我回府?”
轰——!!
萧凛如遭雷击,耳中一阵嗡鸣。
这女人好大的狗胆!
她居然……真敢给他戴绿帽子!?
她好生猖狂!!
萧凛狠狠闭眼,指节捏得发白。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月儿不过是醉了……”
可醉了就可以胡来吗?!
她就算不喜他,也该尊重他!!
萧凛深深吸气,试图将翻涌的怒火强压下去……
可目光扫过苏明月那张醉朦朦的脸时,却突然别过头冲着门口厉喝:“流年!去端醒酒汤来!”
今日……他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让她哭!让她长记性,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是。”流年立刻应了一声,与青九对视一眼,赶忙转身去办。
行至楼梯转角,却与匆匆而来的陈连秋撞个正着。
他脚步一顿,蹙眉拦住她去路:“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放心侯爷……”陈连秋脸色难看,冷沉着声音道,“苏氏毕竟是女子,你们照顾她不方便。”
一个立足阶上,一个停于阶下,两人视线短暂相遇,心思各异。
苏氏?
她竟如此称呼夫人?
流年敏锐地回忆起陈连秋近日的种种反常……
比如听侯爷打听之前夫人替大少爷学做鞋袜之事,她突然开始练习女红……
明明是最有潜力的暗卫,近来却破天荒地违逆侯爷的安排,屡次请求调往渡岚苑当差……
她莫不是……?
流年心头一凛,神色陡沉:“连秋……侯爷与夫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该知道侯爷多在乎夫人……”
陈连秋瞳孔巨震,看也不看流年一眼:“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流年目光如刃,一眨不眨地睨着她:
“陈连秋,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侯爷受人所托,才不得不留在身边的普通暗卫,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否则……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呼吸间,陈连秋双拳紧攥,咬着牙猛然抬头。
她直视流年冷戾的眸子,神色越发阴沉:“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说罢,她侧身绕过流年,正巧有个龟奴端着解酒汤从旁经过,她劈手夺过漆盘,直奔苏明月所在的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