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石化的第七天,仙界开始下雪。
不是真正的雪,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骨灰一样的尘埃,从天空缓缓飘落。那些尘埃落在焦土上,落在尸骸上,落在墨临的石像上,很快就把整个战场覆盖成一片惨淡的灰白。
“是灵气的尸骸。”玄龟趴在石像旁,看着那些尘埃落在自己龟甲上,声音平静无波,“大战撕裂了天地法则,灵气死亡后的具象化。这场‘雪’会下很久直到这个世界重新恢复平衡。”
没有人回应它。
四神兽守在墨临的石像周围,已经守了七天七夜。雷豹趴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青鸾站在石像肩头,用翅膀轻轻拂去落下的尘埃,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沉睡的婴儿。火麒麟则蜷缩在石像脚边,周身的火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燃烧,既不敢熄灭,也不敢烧得太旺——怕惊扰了什么。
它们的状态都不好。
雷豹的左后腿彻底瘸了,伤口感染化脓,但它拒绝任何治疗,只是用舌头舔舐着流脓的伤口。青鸾的羽毛掉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灼痕。玄龟背上的裂缝更深了,每呼吸一次都会渗出淡金色的血。火麒麟最糟——它的火焰温度一直在下降,从温暖的橘黄到冰冷的蓝,现在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白色,像一层随时会熄灭的薄纱。
但它们都不肯离开。
因为离开,就意味着承认墨临真的不会回来了。
“让开。”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嘶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神兽同时抬头。来人是一个穿着残破龙袍的中年男子——龙王敖广。他的金冠歪了,龙袍下摆被撕掉了一半,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狰狞伤口,伤口边缘还残留着紫黑色的魔气。
他是三天前赶到的。龙族在无尽海深处也遭到了魔物袭击,损失惨重,但听到封印完成的消息后,龙王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为了确认盟友的生死。
为了亲眼看看这惨胜的代价。
龙王走到石像前,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墨临脸上,落在那滴金色的泪上,落在紧握翎羽的双手上。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然后,他缓缓单膝跪地。
不是对石像跪,而是对石像所代表的那个人跪。
“墨临神君……”龙王的声音有些发颤,“龙族来晚了。”
他低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有起来。雪花落在他背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像是要把他和这片焦土一起掩埋。
雷豹终于动了动。它抬起头,看向龙王,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龙族也损失惨重?”
“嗯。”龙王没有起身,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七成的龙宫被毁,三成的族人战死。剩下的大多带伤。”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悲愤:“但至少我们还活着。而神君他……”
话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青鸾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主人还能醒过来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连雷豹都停止了呼吸。四双眼睛同时看向龙王——这位活了万年的古老存在,也许知道些什么。
龙王沉默了。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走到石像正面,伸出手,想要触碰墨临紧握翎羽的手,但在距离一寸时停下了。
“这是‘心石化’。”他最终说,“不是法术,不是诅咒,而是一种选择。”
“选择?”
“当一个人的执念强烈到超越生死、超越法则时,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发生质变。”龙王收回手,眼神复杂,“神君用最后一点意识,把自己‘固化’在这个状态。他不允许自己消散,不允许自己死亡,不允许自己……忘记。”
“那他会一直这样?”雷豹的声音在颤抖,“永远变成石头?”
“不一定。”龙王摇头,“心石化的状态可以维持很久——百年,千年,甚至万年。但也不是永恒的。有两种情况会让他‘醒来’。”
“哪两种?”
“第一,执念完成。”龙王看向那枚翎羽,“如果云汐姑娘真的回来了,他的执念自然消散,石化解开,他会恢复原状——虽然可能不是立刻,但终究会恢复。”
“第二呢?”青鸾急切地问。
龙王的脸色变得凝重:“第二执念崩溃。如果有一天,他内心深处相信云汐姑娘永远不会回来了,相信自己的等待毫无意义那么心石化会瞬间解除。但同时,他的存在本身也会崩溃。”
“崩溃是什么意思?”火麒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火焰噼啪的脆响。
“字面意思。”龙王闭上眼睛,“魂飞魄散,身死道消,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四神兽同时僵住了。
玄龟缓缓抬起头:“所以我们必须在主人彻底绝望之前找到云汐姑娘?”
“或者找到让她回来的方法。”龙王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这次来,除了祭奠神君,还带来了一个可能是希望的消息。”
“什么消息?!”雷豹猛地站起来,受伤的后腿让它踉跄了一下,但它毫不在意。
龙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很古老,表面布满裂痕,像是随时会碎掉。他将玉简贴在额头,片刻后,一道微弱的光芒投射出来,在空中形成几行模糊的文字:
“凤凰涅盘心火不灭散于混沌聚则重生……”
文字到这里就中断了,后面的部分因为玉简破损无法读取。
“这是什么?”青鸾问。
“我龙族最古老的典籍中,关于凤凰族的记载。”龙王收起玉简,神色严肃,“传说凤凰血脉的终极奥秘不是‘涅盘’,而是‘心火’。心火是凤凰一族存在的核心,只要心火不灭,即使魂飞魄散,也有重聚的可能。”
他看向石像:“云汐姑娘最后引爆半数血脉,看似魂飞魄散,但她的心火可能并没有完全熄灭。而是散落到了混沌之中。”
“混沌?”雷豹皱眉,“什么地方?”
“不是‘地方’。”龙王摇头,“混沌是一种状态,是法则未成、秩序未立的原始状态。我们所在的世界之外,就是混沌。魔神的力量来自混沌,凤凰的心火也可能回归混沌。”
玄龟突然开口:“老朽想起来了……凤凰族的古训中有一句:‘生于火,归于火,散于混沌,聚于真心。’”
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如果云汐姑娘的心火真的散落到了混沌中……那么只要有人能在混沌中找到那些碎片,用‘真心’将它们重聚……她就有可能重生。”
希望。
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火苗,在死寂的黑暗中亮起。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
“怎么进入混沌?”雷豹问。
“混沌不是能‘进入’的地方。”龙王苦笑,“那是世界的‘外侧’,是法则的‘反面’。我们这些生活在秩序中的生灵,一旦进入混沌,就会被瞬间同化、分解、消失。”
“那要怎么办?”
“需要媒介。”龙王看向石像,“需要一个既属于秩序,又接触过混沌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墨临身上。
或者说,集中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石质的外壳下,隐约能看到一点金紫色的光芒在流动。
那是云汐留给他的一半血脉,和他自身的魔瘴核心融合后的产物。
是光与暗的平衡。
是秩序与混沌的交汇。
“神君现在的状态……”龙王缓缓说,“也许是唯一能进入混沌、寻找心火碎片的存在。”
“但他已经石化了!”雷豹急了,“他怎么去?怎么找?”
“所以需要有人唤醒他。”龙王说,“不是完全唤醒,而是唤醒他意识深处的那一点执念。让他自己‘想’去混沌,‘想’去寻找云汐姑娘的心火。”
青鸾飞下来,落在龙王肩头:“那要怎么做?”
龙王沉默了更久。久到雪花几乎把他重新埋起来,才终于开口:
“需要有人进入他的意识深处。”
“进入主人的意识?”雷豹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可能,但极其危险。”龙王神色凝重,“神君现在是心石化状态,意识处于极度封闭的自我保护中。强行进入,可能会被他的执念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被永远困在他的意识里,成为他执念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四神兽:“而且,进入者必须是对神君极为重要、能触动他内心深处记忆的人。你们也许可以。”
四神兽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犹豫。
“我去。”雷豹第一个说。
“不,我去。”青鸾反驳,“我的神魂之力更强,更适合潜入。”
“老朽去。”玄龟慢吞吞地说,“老朽活得最久,对心魔和执念的了解最深。”
“吼!”火麒麟低吼一声,火焰猛地蹿高,意思很明显——它也要去。
“只能去一个。”龙王摇头,“人多反而会干扰神君的意识,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四神兽再次对视。
这一次,沉默了。
因为它们都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赢了,也许能唤醒墨临,找到救回云汐的希望。输了,进去的那个可能永远回不来。
而它们四个,谁都不想失去谁。
“抽签吧。”玄龟最终说。
青鸾从自己尾巴上拔下四根羽毛,一根长,三根短。它把羽毛握在爪中,只露出尾端:“抽到长的去。”
雷豹第一个抽。抽出来,短的。
火麒麟第二个,也是短的。
玄龟第三个,还是短的。
青鸾展开爪子,剩下那根,是长的。
它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看来是我了。”
“青鸾……”雷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别这样。”青鸾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我们四个里,我最细心,最擅长感知情绪。而且我欠主人一条命。”
它看向石像,眼神温柔:“当年我还是一只幼鸟,差点被魔物吃掉,是主人救了我,把我带回紫霄宫。现在该我还了。”
没有人再反对。
因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准备工作开始了。
龙王在石像周围布下一个复杂的阵法,用的是龙族最高深的“引魂阵”。玄龟用自己背上的裂缝中渗出的血液,在阵法中添加了稳固神魂的符文。雷豹和火麒麟守在阵法外围,防止任何可能的干扰。
青鸾站在阵法中央,站在墨临的石像前。
它最后看了一眼同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闭上眼睛。
“开始吧。”它轻声说。
龙王点头,双手结印。阵法亮起柔和的青色光芒,将青鸾和墨临的石像笼罩其中。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形成一个光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光茧内部,青鸾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抽离,在上升,在向着某个深邃的、冰冷的地方坠落。
它看到了墨临的意识。
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感觉。
那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一点光。
光里,是云汐最后的笑容。
而墨临的意识,就凝固在那一点光周围,像琥珀里的虫子,永恒地、静止地、绝望地注视着那个笑容。
青鸾试图靠近。
但黑暗立刻涌来,像潮水一样要将它吞没。那不是攻击,而是墨临意识本能的排斥——任何外来者,都会被他的执念视为对那个笑容的威胁。
“主人……”青鸾用意识呼唤,“是我……青鸾……”
黑暗微微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然后继续涌来。
青鸾咬牙,放出自己最深刻的记忆——那是它还是幼鸟时,墨临把它捧在掌心,用神力温暖它冰冷的身体。是它在紫霄宫第一次学会飞行,墨临在树下看着它,眼中难得地带着笑意。是它受伤时,墨临亲自为它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那些记忆像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黑暗再次停顿。
这一次,停顿得更久。
青鸾感到一股庞大的、混乱的、痛苦到极致的意识流扫过自己。那是墨临被封存的情绪——失去云汐的痛苦,无法保护她的自责,对未来的绝望,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抓住那丝希望!
青鸾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意识与那丝希望连接。
瞬间,它“看”到了更多。
它看到混沌。
不是想象中的混沌,而是墨临意识深处对“混沌”的理解——那是一片金紫色交织的、不断旋转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虚无。
而在那片虚无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云汐心火的碎片。
每一个光点里,都封存着她的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情感,一部分存在。
墨临的意识正试图接近那些光点,但每一次接近,都会被混沌的力量推开。他的执念化作无形的触手,在虚无中徒劳地抓取,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困在了这里。
困在了想救她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里。
“主人……”青鸾用意识传递信息,“龙王带来了消息……云汐姑娘的心火可能还在……只要重聚……”
它把龙王的话、玄龟的解读、所有的希望,全部传递了过去。
墨临的意识剧烈震动。
那点注视着云汐笑容的光,突然变得炽烈。
黑暗中,响起了他意识深处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找到她……”
“带她回来……”
青鸾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然后猛地抛出了那片黑暗。
它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还站在阵法里,站在石像前。
但石像变了。
墨临紧握翎羽的手,指关节微微松动了一分。
那滴金色的泪,边缘出现了一丝融化的痕迹。
而他心口的位置,那点金紫色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跳动。
像心跳。
“成……成功了吗?”雷豹急切地问。
青鸾想回答,但意识一阵眩晕,差点摔倒。龙王及时扶住它,渡入一股温和的龙力。
“它做到了。”龙王看向石像,眼中闪过震惊,“神君的意识开始苏醒了。”
但苏醒的不是全部。
只是那一点执念。
那一点“要找到她”的执念。
石像表面的石质外壳开始出现更多的裂痕。从裂痕中,金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光芒中隐约能看到复杂的符文在流转——那是墨临在无意识状态下,开始调动他体内那股融合了凤凰火与魔瘴核心的力量。
他要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而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凤鸣。
不是真正的凤鸣。
而是心火的共鸣。
从混沌深处传来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却确实存在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