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于虚空之中续航第七日，前方视野尽头，终于浮现出传说中的那片星域。
透过舷窗远眺，云汐下意识屏息。
此非寻常星空。
寻常星空静谧有序，星辰如散落钻石镶嵌于玄色丝绒之上，循亘古不变之轨迹缓缓运行。然眼前这片星域，仿佛有人将整盒星辰倾入旋涡，再施以蛮力搅动。
大小各异的星辰以全然违背常理之态运行：或绘锐角折线，或疯狂自转拖曳螺旋光尾，或如活物般时胀时缩。星辰间的引力场显着紊乱，间或可见空间被撕裂出细微的黑色裂隙，随即迅速弥合。
更为诡异者，是此处的色彩——此间星辰并非常见的银白或淡金，而是诸般浓烈刺目的色泽：妖异紫红、病态幽绿、浑浊暗黄……诸色交织，构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视觉迷障。
“混乱星海……”立于云汐身侧的墨临，轻声念出这片星域的名号，眉头微蹙，“较诸记载所载，更为混乱。”
其声线中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一月之前，那场转化魔神之役虽终获功成，却也耗损其大半心神。时至今日，其眉宇间仍残留淡淡倦色，唯强自支撑，未曾显露。
云汐侧首望他，指尖轻触其手背：“无碍否？”
“无妨。”墨临回握其手，掌心温润，“唯此间气息令人不适。”
此言非虚。纵使隔着星舰的防护屏障，那股混乱无序、近乎狂悖的法则波动，仍隐隐渗透而入，如背景杂音般持续侵扰神魂。修为稍逊的仙兵已现不适之状——面色苍白、眩晕欲呕、莫名焦躁。
云汐转身，向舰桥中央的白泽下达指令：“释放侦察法器，先行探路。”
白泽颔首，指尖于控制阵盘之上疾速点动。七十二枚拳拳大小的银色圆球自星舰腹舱弹出，化作流光直射星海深处。每一枚侦察法器均搭载高阶探测阵法，可实时回传前方的空间结构、能量波动及潜在险情。
舰队于星海边缘缓缓驻泊。
二十艘星舰列成防御阵列，舰体表面的阵纹次第亮起，构筑成一层淡金色的复合护盾。历经一月休整补给，这支远征军虽员额较离仙界之时略有缩减，然装备愈趋精良，士气亦尚属高昂——毕竟，彼等甫完成转化魔神之壮举，全员皆笃信，在墨临与云汐的统领之下，无所不可为。
“侦察法器已回传首批数据。”白泽身前阵盘亮起繁复光纹，其眉头却愈皱愈紧，“异状显着……绝非寻常。”
“何出此言？”龙渊阔步趋近，青龙战甲在舰桥照明之下，泛着冷硬光泽。
“此星域之时空结构……乃‘活’物也。”白泽组织措辞，力图精准描摹异象，“非是常规的空间扭曲或时间流速差异，而是法则本身在持续随机更迭。仿佛……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持续篡改此间的底层规则。”
其调出一幅全息投影。画面之内，表征空间稳定度的曲线狂乱跳动，毫无章法可循；时间流速监测值于零点三倍至十二倍区间内随机切换；乃至基础物理常数——引力系数、光速、普朗克常数——亦存在小幅波动。
“此绝无可能。”青鸾趋前查看，面色骤变，“若基础常数皆生变动，则任何法术、任何阵法皆会失效！能量守恒定律一旦崩塌，我等连最基础的护盾亦无法维系！”
“然护盾此刻确然维系完好。”云汐冷静指出，“足见波动幅度尚未逾临界阈值。或言此间法则更迭，遵循某种吾等尚未洞悉之‘更高层级’规律。”
云汐行至舷窗前，掌心贴合冰冷的透明晶壁，闭目凝神感知。涅盘重生之后，其对“存在”与“法则”的感知已变得异常敏锐。此刻，其竟能清晰“听闻”此星域之“呼吸”——每一次“吸气”，星辰运行便加剧一分；每一次“呼气”，空间便褶皱一分。
然在那混乱呼吸节律深处，隐有一缕熟悉的频率。
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墨临，”云汐睁眼回首，“汝是否感知到某种似曾相识之感？”
墨临凝神感应，俄顷之后摇头：“唯见混乱。何以有此一问？”
“难以言喻。”云汐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沿，“仿佛……仿佛曾于梦境之中见过相似景象，或听闻过相似声响。”
其言令舰桥之内数人皆愕然一怔。
“我似亦有同感……”青鸾迟疑开口，“方才凝望那片紫色星云之时，莫名觉其下一刻将向左旋——果不其然，它便旋动了。”
“纯属巧合罢了。”龙渊不以为意，“此等混乱运行之态，随意揣测一个方向，亦有概率命中。”
然白泽神色渐趋凝重：“非也，稍候。我亦有相似之感。于分析数据之际，我下意识预判了数个波动峰值出现的时间节点——虽未全中，然命中率高达七成，远逾随机揣测。”
其调出数据记录，果不其然，那些标注“可能出现峰值”的时间节点之中，有七处确然出现剧烈波动。
舰桥之内陷入短暂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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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要自扰。”墨临打破沉寂，“续行侦察，广收数据。若确有异常，终会显露端倪。”
其后三个时辰，舰队驻泊于星海边缘，增派更多侦察单位。数据如潮水般涌回，白泽所率阵法师团队忙碌不休，试图从海量驳杂信息之中梳理出规律。
然分析愈深，愈令人心惊。
“时空紊乱非是随机。”白泽于又一次汇总分析之后得出结论，“其呈现一种‘伪随机’模式。表面观之毫无章法，然若将时间尺度延展至十二个时辰，则可见波动模式呈近似重复之态。一如一段旋律，每一次演奏皆有细微差异，然主调恒定不变。”
“循环？”云汐敏锐捕捉到核心词。
“相近，却非全然等同。”白泽指向投影中的波形图，“观此处，此空间褶皱之形态，于七个时辰之前曾出现一次，然强度减弱三成。另有此处，时间流速骤变之节点，与十一个时辰之前某一节点近乎重合，仅偏移十七息。”
其抬首，眼中闪过不安之色：“此片星海，仿佛正……循着固定节律‘呼吸’。而我等，恰立于其‘唇边’。”
此喻令众人心头发寒。
“魔神巢穴便在这片星海深处。”墨临沉声道，“据自被转化魔神核心中提取的记忆碎片所载，其本体隐匿于星海中央‘永寂黑洞’之侧。我等必须穿越此区域。”
“关键在于，如何穿越？”龙渊摊手问道，“若法则皆随机更迭，我等纵是直线航行亦无法达成——或可行进之间，前后左右之定义便已颠倒。”
云汐沉思良久，忽发一问：“若我等不抗拒此种变化，当如何？”
众皆望之。
“我之意涵，”云汐行至控制阵盘前，指尖于星图之上划过一道蜿蜒轨迹，“既然此间法则更迭，我等便顺势而变。不强行维系固定阵法结构，转而令护盾、推进器及所有系统皆具备‘自适应’之能——一如流水，容器呈何形态，便随之化作何形态。”
白泽眼中精光一闪：“理论上可行！然需实时推演法则更迭趋势，调整速率必须契合变化速率，此对算力之要求极高……”
“以涅盘之力为调和媒介。”云汐道，“我的力量本质乃‘适应’与‘新生’，当可在一定程度上缓冲法则突变所带来的冲击。墨临之秩序之力，则可稳固核心，避免我等被全然同化。”
云汐望向墨临，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达成默契。
“便试之一试。”墨临颔首，“白泽，予你一个时辰，改造舰队核心阵法。龙渊，传令各舰，做好自适应模式切换之准备。青鸾，汝率一队凤凰族人，执掌应急医疗之责——若有人出现严重法则不适之状，即刻以涅盘之火稳固其神魂。”
指令有条不紊下达，舰队一如精密器械，开始运转。
一个时辰之后，改造毕。
“全员听令，”云汐之声透过传音阵法响彻每一艘星舰，“三息之后，切入自适应航行模式。过程之中或有眩晕、感知错乱、时间感扭曲等不适之状，务必保持镇定，默诵清心咒。各舰指挥官，实时报备异常。”
“三、二、一——切换！”
嗡——
低沉震颤遍及整支舰队。舷窗之外景象瞬时扭曲，星辰拉长成彩色光带，空间仿若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不少人闷哼出声，按捺额头或胸腹。
然三息之后，不适感渐次消退。
舰队缓缓驶入星海之内。
初始阶段甚为顺利。自适应阵法完美抵消法则波动所产生之影响，星舰一如游鱼，于紊乱时空之中穿梭，规避那些显见的空间裂隙与引力旋涡。侦察法器于前方引路，实时回传安全航道。
然，就在舰队深入星海约莫三百里之际——
“稍候。”云汐忽抬右手，“暂缓行进。”
墨临即刻下令：“全军暂缓！”
舰队于虚空之中悬停。众透过舷窗远眺，前方乃一片相对“平静”之区域——十余颗星辰以缓慢速率公转，其间有一小片空旷地带，恰适舰队休整。
然云汐面色愈见苍白。
“此处……”她喃喃低语，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襟，“我曾来过。”
“何事？”墨临蹙眉，“我等首度进入混乱星海，汝何以可能……”
言及半途，其自身亦愣住。
盖因他亦感知到了。
那股强烈而无法解释的既视感。眼前星辰之排布、那片空旷地带之形态，乃至远处某一特定形态之星云——万事万物皆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仿佛于梦境之中反复目睹此场景，已达千百次之多。
舰桥之内，其余众人亦陆续显露困惑与不安之色。
“我亦有此感……”青鸾低声道，“仿佛……仿佛我等知晓接下来将发生何事。”
仿佛为印证其言，白泽身前阵盘骤然警报大作！
“侦测到大规模空间褶皱正在生成！”其厉声喝止，“于我等正前方！强度急剧攀升！预计三十息后完全成型！”
“规避！”墨临即刻下令，“全舰队，向翼侧散开，以最大规避速率——”
“非也。”云汐却打断其言，声线带着某种诡异的平静，“非右翼。”
云汐望向墨临，眼中闪过一缕迷茫与恐惧：“乃左翼。”
几乎在其话音落下之瞬间，侦察法器回传的最新画面显示——大规模空间褶皱确然于左翼生成，非是正前方。白泽之探测遭某种力量干扰误导。
若非云汐提醒，舰队向翼侧规避，必将径直撞入褶皱核心区域。
墨临凝视云汐，缓缓发问：“汝何以知晓？”
云汐摇头，唇瓣微颤：“我不知……我只是知晓。”
云汐望向舷窗外那片“平静”之区域——那个她声称“曾来过”之地，一股寒意沿脊椎攀升而上。
然在那片区域深处，一颗毫不起眼的暗红色星辰，悄无声息地闪烁了一下。
宛若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