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的晨钟敲响了第三遍,悠扬的钟声惊飞了庭院中古柏上的几只寒鸦。
书院门口,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慕容飞一身锦衣,手摇折扇,神情倨傲地走了下来。
尽管上次诗会失利,府试也被赵晏压了一头,但在慕容飞心中,这白鹿书院依然是他慕容家的半个后花园。
“哼,也不知道那赵晏这几日躲哪里去了,说是经商,我看是怕丢人现眼不敢来书院吧。”慕容飞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对身旁的小厮冷笑道,“今日我也要让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看看,谁才是这书院里的头面人物。”
小厮连忙赔笑:“那是自然,公子您家大业大,那赵晏不过是个暴发户,哪能跟您比。”
慕容飞听得受用,迈着方步踏进了书院大门。
然而,预想中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往日里,只要他一露面,以周通为首的那帮跟班早就应该迎上来,替他拿着书袋,殷勤地汇报书院里的新鲜事,顺便商量着今天又要捉弄哪个寒门学子取乐。
可今天,通往明伦堂的甬道上空空荡荡。
偶有几个路过的学子,见到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缩着行礼,而是眼神躲闪,仿佛没看见一样,匆匆低头走过。甚至在他走远后,背后还隐隐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嗤笑。
“怎么回事?”慕容飞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加快脚步,一把推开了明伦堂的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原本稍显嘈杂的学舍内瞬间安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慕容飞习惯性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视全场,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
很快,他看到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周通。
周通正缩着脖子,假装埋头看书,那书甚至都拿倒了。而在周通周围,昔日那个“慕容党”的小圈子此刻也散得七零八落,几个人都像鹌鹑一样缩在座位上,没人敢抬头看他。
反观另一边,靠近窗户的位置,赵晏正端坐如松。在他身旁,不仅围着陆文渊等一众寒门学子,就连几个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士族子弟,也在拿着文章向他请教。
两相对比,泾渭分明。
慕容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周通面前,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敲在周通的桌案上。
“啪!”
周通浑身一哆嗦,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周通!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本公子进来了?”慕容飞声音阴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平日里这个时候,你不是早该把茶水备好了吗?怎么,几天不见,规矩都忘了?”
周通脸色煞白,慌乱地捡起书,眼神游移不定,支支吾吾道:“慕慕容公子,我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没没注意”
“不适?”慕容飞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皮痒了!赵晏那小子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了?”
这话有些重了。在书院里,同窗之间虽有依附关系,但明面上还要维持斯文。
慕容飞当众把周通比作奴才,不仅是羞辱了周通,也让周围不少学子皱起了眉头。
周通涨红了脸,若是以前,他早就赔笑脸认错了。可今天,他却下意识地往赵晏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那个身影,咬着牙没有动弹。
这一眼,彻底激怒了慕容飞。
“好哇,你还敢瞪我?”慕容飞气极反笑,扬起手中的折扇就要往周通头上敲去,“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住手。”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学舍内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慕容飞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前排靠窗的位置,周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整个人显得贵气逼人,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周周兄?”慕容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周兄这是何意?我教训这不开眼的”
“慕容兄。”周元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这里是白鹿书院,是圣人教化之地,不是你慕容家的私堂。动辄打骂同窗,这就慕容家的家教吗?”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向来不问世事、置身事外的周元,竟然会为了周通出头,而且言辞如此犀利,丝毫不给慕容飞面子!
慕容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周元惹不起。那是布政使的公子,比他爹这个知府还要高出一头。
“周兄误会了,我我只是与周通开个玩笑。”慕容飞讪讪地收回手,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毕竟我与周通乃是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周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转向缩在一旁的周通,声音陡然严厉,“周通,过来。”
,!
周通听到这声召唤,像是听到了圣旨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跑到周元面前,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表表哥。”
表哥?
众人皆是一惊。
虽然都知道周通和周元都姓周,但周通平日里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跟班,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能跟布政使公子攀上亲戚?
周元看着面前唯唯诺诺的周通,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出门前,家父是如何教导你的?让你来书院是读书明理的,不是来给人当当下人的。”
说到最后两个字,周元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冷冷地扫过慕容飞。
慕容飞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元转过身,不再看慕容飞,而是盯着周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搬到我旁边的空座来。若再让我看到你与那些不学无术、仗势欺人之辈混在一起,你就滚回老家去,别在南丰府丢我周家的脸!”
“是!是!谨遵表哥教诲!”周通如蒙大赦,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早就受够了慕容飞的喜怒无常和颐指气使,如今有了周元这棵大树,他哪里还肯在慕容飞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周通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书袋,在一众艳羡和震惊的目光中,屁颠屁颠地搬到了周元身旁的位置坐下。
这一举动,无疑是当众狠狠抽了慕容飞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仅仅是周通。
原本那些还对慕容飞抱有一丝幻想、想要左右逢源的跟班们,看到连周通都“弃暗投明”了,而且还有周元这位顶级大佬发话定性了“近墨者黑”,一个个顿时如避蛇蝎般将头扭向一边,生怕跟慕容飞再扯上半点关系。
短短片刻,慕容飞周围空出了一大片。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过道中间,手中还握着那把没敲下去的折扇,周围是无数道嘲弄、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一刻,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羞耻、愤怒、嫉妒、仇恨无数种负面情绪在慕容飞胸腔中疯狂翻涌,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转头,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并不是周元,在他看来,周元只是被蒙蔽了。
他看向了赵晏。
赵晏依然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这场闹剧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这种无视,在慕容飞眼中,却是最大的轻蔑。
“赵、晏”慕容飞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都浑然不觉。
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夺了案首,如果不是你搞那个什么青云坊,如果不是你蛊惑了周元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好,很好!”慕容飞怒极反笑,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扭曲,“你们一个个都好得很!真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变凤凰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挥衣袖,连课都不上了,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冲出了明伦堂。
身后,书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个气急败坏的人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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