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棚内,原本因魏子轩那首《寒梅傲雪》而起的喧嚣声,在慕容飞走上台的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慕容飞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硕大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
慕容飞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他站在暖棚中央,并没有像魏子轩那样先对着评审席行大礼,而是直接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正端坐品茶的赵晏。
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弄。
“诸位。”
慕容飞提高了嗓音,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方才魏兄咏梅,那是高雅之作,讲的是风骨。而小弟接下来要作的这首诗,讲的是——世情,是人心,更是这除夕夜里,某些人最不敢面对的‘规矩’!”
说罢,他猛地展开手中早已写好的诗笺,大声吟诵道:
“且看朱门酒肉臭,谁知库银未还官?”
第一句刚出口,全场便是一片哗然。
“朱门酒肉臭”这句本是讽刺权贵的。但此刻慕容飞加上了后半句“库银未还官”,这矛头指向谁,简直是呼之欲出!
慕容飞很享受这种全场震惊的氛围,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紧接着念出了后两句,声音拔高,几近咆哮:
“借得东风充阔气,欠债如何过年关?!”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就是一封赤裸裸的讨伐檄文!是一张贴在脸上的催债单!
诗音落下,暖棚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如此高雅的诗会上,在三位封疆大吏面前,慕容飞竟然念出了这样一首充满火药味、甚至可以说是粗鄙的打油诗。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首诗背后隐含的信息。
“赵晏!”
慕容飞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向前几步,直接冲到了赵晏的席位前,手里那张轻飘飘的诗笺,差点就要戳到赵晏的鼻子上。
“这首《除夕清账》,便是本公子送给你的新年大礼!你听懂了吗?!”
慕容飞居高临下,声色俱厉:
“你平日里在书院装出一副仗义疏财的大善人模样,给这帮穷鬼发银子,发棉衣,还搞什么‘实业兴邦’,把自己的名声捧得比天还高。可实际上呢?!”
慕容飞猛地转身,面向全场学子,大声揭露道:
“诸位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吧?这位表面光鲜亮丽的赵案首,其实早就欠了一屁股债!半年前,他买下青云坊那个铺面时,根本就没钱!他用了花言巧语,骗得衙门同意他分期付款!整整三千五百两库银啊!他到现在还欠着没还!”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暖棚内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三千五百两?!”
“赵师兄欠了衙门这么多钱?”
“这……这怎么可能?青云坊生意那么好,怎么会欠钱不还?”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难怪慕容公子说他是‘借得东风充阔气’,原来他那些用来收买人心的钱,都是赖着衙门的账省下来的?”
议论声四起,原本对赵晏充满敬意的寒门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了迷茫和惊慌。
牛大力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想站起来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焦急地看向赵晏:“赵师兄,这……这是真的吗?”
赵晏轻轻按住了牛大力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面对慕容飞这铺天盖地的指责,赵晏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慕容飞,就像在看一个小丑跳梁。
“说完了?”赵晏淡淡地问道。
“没完!”
慕容飞见赵晏如此淡定,心中更是火起。他以为赵晏这是在死撑,于是更加疯狂地攻击道:
“赵晏,今日是除夕!自古以来,咱们大周就有‘除夕清账’的规矩!若是欠债不还,那便是‘老赖’!便是无信之人!”
“人无信不立!你一个连欠债都不还的无赖,有什么资格谈什么‘经世致用’?有什么资格当我们读书人的楷模?你所谓的‘实业兴邦’,不过是用国家的钱,来给你自己沽名钓誉罢了!简直是虚伪至极!恶心至极!”
“说得好!!”
就在这时,右侧席位上传来一声大喝。
魏子轩拄着拐杖,在豪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此刻满脸红光,显然是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慕容贤弟骂得痛快!”
魏子轩指着赵晏,大义凛然地补刀道:“孔夫子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一个失信于官府、失信于百姓的人,就算他会做点生意,会写几句文章,那也只是个‘文贼’!是咱们士林的耻辱!”
“赵晏,你若还要点脸,现在就滚出诗会!别让你身上的铜臭味和赖账的霉气,玷污了这鹿鸣湖畔的高雅!”
魏子轩和慕容飞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不仅攻击赵晏的财务状况,更是直接上升到了道德层面,试图将赵晏定义为“无信小人”。
在这个时代,名声就是读书人的命。一旦背上了“老赖”、“无信”的骂名,赵晏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彻底毁了。
暖棚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原本支持赵晏的寒门学子们,此刻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竟无一人敢出声。毕竟,“欠债不还”这个指控太具体、太致命了,如果这事是真的,他们确实无法反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晏身上。
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有失望,也有担忧。
评审席上。
周道登依旧稳坐钓鱼台,手里端着茶盏,嘴角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烈则是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显然是在压抑着怒火。
而慕容珣,这位知府大人,此刻正捋着胡须,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他看着儿子在台上的“精彩表演”,心中暗暗点头: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好啊!只要坐实了赵晏“私德有亏”,那即便他才华再高,这“诗魁”也绝不可能落在他头上。
“赵晏。”
慕容飞见火候差不多了,逼近一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狞笑,“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说中了痛处,无地自容了吗?”
“若是没钱还,你可以求我啊!本公子虽然看不起你,但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或许可以赏你个三瓜两枣,让你过了这个年关!”
“哈哈哈哈——”
世家子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中充满了对赵晏的践踏。
就在这满场的嘲讽声中。
“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咄”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如雪,扫过慕容飞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又扫过魏子轩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最后落在了评审席上看似公允实则偏颇的慕容珣身上。
“慕容兄这首打油诗,平仄不通,文采全无,但这编故事的能力,倒是一流。”
赵晏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没有一丝慌乱。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淡然开口:“你说我欠债不还?说我是无信小人?”
“那是自然!这三千五百两的窟窿,白纸黑字在衙门里记着呢!难道你想抵赖不成?”慕容飞咬死这一点不放。
赵晏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我只是在想,慕容兄身为知府公子,平日里想必也是锦衣玉食,怎么消息如此闭塞?就像是……住在井底的青蛙,只看得到头顶那一片天。”
“你骂谁是井底之蛙?!”慕容飞大怒。
“我没骂人,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晏转过身,面向评审席,对着周道登和沈烈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腰,朗声道:
“原本学生以为,今日诗会,当以文会友。没成想,竟成了某些人泼脏水的闹剧。”
“既然慕容兄非要谈这笔‘账’,非要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跟我‘清账’。”
赵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
“那好。今日,当着三位大人的面,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咱们就把这笔账——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