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楼下,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楼阁的飞檐翘角,也倒映出三个拾级而上的身影。小税宅 庚薪罪快
守在门口的几个家丁,正是方才将苏拙推入泥坑的恶奴。他们正倚着门框嗑瓜子,见有人气势汹汹地闯来,刚要喝骂,却在看清为首那红衣少女手中的马鞭时,吓得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沈红缨手中的鞭子在空气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离那领头家丁的鼻尖只差分毫。
“滚。”
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那几个平日里只知道仗势欺人的家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让开了一条路。
苏拙跟在赵晏身后,看着这一幕,原本有些畏缩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身前那个并不高大的青衫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安定的力量。
三人畅通无阻,径直登上了凌云楼的顶层。
此时,雅间内的丝竹声正盛,酒香弥漫。顾汉章正端着酒杯,与周围的才子们谈论着今年院试的几道押题,言语间指点江山,好不快意。
“砰!”
两扇雕花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巨响,瞬间切断了室内的丝竹管弦之声。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只见赵晏一袭青衫,神色淡然地跨过门槛。他身后,是一身红衣似火、手持马鞭的沈红缨,以及虽然衣着寒酸、但眼神却不再躲闪的苏拙。
雅间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顾汉章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戏谑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甚至连身都没起,只是摇着折扇,目光轻蔑地扫过赵晏,最后落在了苏拙身上。
“哟,我当是谁呢。”
顾汉章轻笑一声,周围的才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原来是咱们南丰府的‘商贾案首’,带着他的穷亲戚来讨酒喝了?”
说着,他用折扇掩住口鼻,眉头微皱,似乎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赵案首,你这就有些不识趣了。今日这凌云楼乃是文人雅集,谈的是风花雪月,论的是圣贤文章。你带着这一身的铜臭味闯进来,岂不是污了这满楼的清气?”
“是啊!这里不欢迎商贾!”
“赶紧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那个穷鬼刚才不是被赶走了吗?怎么还有脸回来?”
周围的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苏拙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赵晏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并未动怒,反而迈步向着临窗的主位走去。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叫嚣着的才子们,竟被他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赵晏走到顾汉章面前,并未落座,而是转身走向了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
“吱呀——”
他伸手推开了窗户。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包子香气以及市井喧嚣的冷风,猛地灌入了这间温暖如春、熏香缭绕的雅室。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那里有为了几文钱在泥水里讨价还价的小贩,有扛着沉重麻袋步履蹒跚的苦力,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叫卖野菜的老妇,也有为了生计在街头卖艺耍猴的艺人。
嘈杂、混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顾兄说,这里只谈风月,不谈铜臭?”
赵晏站在窗口,背对着众人,声音虽然不大,却在这安静的雅间里清晰可闻,“那我倒想问问顾兄,这窗外的声音,你可听得见?”
顾汉章皱了皱眉:“市井嘈杂之声,有何可听?不过是些贩夫走卒的营营苟苟罢了。”
“营营苟苟?”
赵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顾汉章,“顾兄身上穿的这件月白锦缎,是楼下那些织娘熬红了眼睛,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顾兄刚才喝的那杯‘梨花白’,是酒坊的伙计在数九寒天里,赤着脚踩曲酿出来的;甚至顾兄脚下踩着的这座凌云楼,也是无数工匠冒着严寒,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你口中的‘风月’,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你所瞧不起的‘铜臭’之上?哪一样不是靠着你口中的‘贩夫走卒’用血汗供养着的?”
赵晏一步步走向顾汉章,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口上。
“你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简直是荒谬!”
“无农,天下不稳,你吃什么?无工,器用不足,你穿什么?无商,货通不畅,这满桌的珍馐美味又从何而来?”
赵晏指着苏拙,声音陡然拔高:“阿拙虽然衣着寒酸,但他走遍乡野,记录农桑,一心想着如何让稻种增产,让百姓吃饱饭!而你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锦衣华服的才子,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痛惜。
“你们身穿绫罗,却不知桑麻之苦;口食膏粱,却不知耕种之艰。整日里躲在这高楼之上,吟几句无病呻吟的酸诗,谈几句空洞无物的风月,便自以为是国士无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知米价贵贱,不知民生疾苦。若是让尔等这样的人去治国”
赵晏冷笑一声,那是发自骨子里的轻蔑,“那才是大周的灾难!那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喧嚣的雅间内,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口若悬河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竟无一人能反驳半句。
顾汉章手中的折扇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反驳,想骂赵晏是强词夺理,可看着赵晏那双澄澈如镜、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引经据典的圣人微言,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赵晏说的,是事实。是他们一直享受着,却刻意忽略、甚至鄙视的事实。
“好!说得好!”
一声清脆的喝彩打破了寂静。
沈红缨满脸兴奋,手中的马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才是人话!比你们那些鸟语强多了!”
苏拙站在赵晏身后,早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被人看不起的农家子,在赵晏口中,竟然有着如此重要的分量。
与此同时,凌云楼顶层的另一间极为隐秘的雅阁内。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端着茶盏,透过雕花的隔断,静静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此人正是微服私访的提督学政,朱景行。
他原本是听闻顾汉章在此举办文会,想来看看这位“建昌神童”的成色。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朱景行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紧紧锁起。作为一个奉行“重农抑商”的理学大儒,这番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大逆不道,离经叛道至极。
可是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雨后泥泞却充满生机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心中那座坚固的理学城墙,竟然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痕。
“此子虽狂,虽偏激”朱景行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这番见识,却非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腐儒可比。这赵晏有点意思。”
隔壁雅间内。
赵晏说完这番话,只觉得胸中那口积压已久的浊气一扫而空。
他没有再看顾汉章一眼,而是转身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
“这一杯,不敬风月,不敬圣贤。”
赵晏将酒杯举向苏拙,又举向窗外那芸芸众生,“敬这人间烟火,敬这负重前行的万千黎民!”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啪!”
杯落,人走。
“阿拙,红缨姐,咱们走。这里的酒太淡,配不上咱们的故事。”
赵晏一甩衣袖,带着两人大步离去,只留下满屋子锦衣华服的才子,对着那扇大开的窗户,在冷风中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顾汉章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折扇“咔嚓”一声,竟被生生捏断了骨架。
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赵晏好一张利嘴。”
“不过是逞口舌之利罢了。院试考的是圣贤文章,不是市井辩论。等到了考场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