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内阁议事厅光洁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墨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盛夏午后的慵懒气息。闪索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看着面前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的郑芝龙与戚家奇,示意他们落座。
“芝龙、家奇,一路辛苦。移民之事,进展如何?”闪索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郑芝龙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感慨与振奋:“启禀陛下,今年自五月初起,臣与戚将军便遵照陛下密旨,调集我郑家与王国租用的所有可用海船,并重金雇佣闽、浙、粤沿海大批民船,再度前往山东、南直隶沿岸招募移民。此番情景唉,实是令人扼腕,却又不得不说是天赐良机。”
他详细禀报:“自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将军于皮岛被袁崇焕矫诏擅杀,东江军心涣散,后金压力骤减。今年开春,后金皇太极亲率大军绕道蒙古,突破长城喜峰口,直扑京畿,史称‘己巳之变’或‘后金第四次入塞’。
此番入寇,虽未攻破北京,但京畿、河北、山东北部遭兵火蹂躏极重,后金军劫掠无数,村镇焚毁,百姓流离失所,尸骸枕藉。朝廷虽调集援军,但战守失据,损失惨重。待后金饱掠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数十上百万无家可归的流民。”
戚家奇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更可恨者,朝廷虽下拨赈灾钱粮,然经手官吏层层克扣,十不存一。如今北方各省虽已推广土豆、红薯,玉米产量大增,然藩王、权贵、地方豪强借机加征重税,或强征‘余粮’,仓库中土豆红薯堆积如山,宁可任其腐烂,亦不肯发放给濒死饥民!
臣等在登州、莱州等地亲眼所见,路有饿殍,易子而食之惨剧,绝非虚言!官府见流民聚集,已成隐患,非但不思赈济,反而视我等前往招募移民之船队为‘解忧良方’,非但不加阻拦,甚至主动派差役驱赶流民上船,巴不得我们将这些‘负担’统统带走!”
郑芝龙点头,语气复杂:“故此,今年招募异常顺利。根本无需多费唇舌,只需在码头树起‘明月王国招工垦殖,包食宿、给田产’的简单布告,便有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扶老携幼,蜂拥而至。
许多人甚至变卖仅剩的家当,只为凑够‘船资’(我们实际并未收取,但中间人或有盘剥)。南方沿海,尤其是福建、广东,因见我王国船队往来频繁,待遇优厚,亦有不少破产农民、手工业者乃至小商人,举家变卖田产屋舍,自筹船只或搭乘商船,追随而来。据各口岸初步统计汇总,自年初至今,两次船队运输,新抵西海城及附近登陆点的汉人移民,还有北疆城杨珂将军护送的辽东汉人经白令海峡穿越过来到北域城的,已逾二百一十万之众!”
“二百一十万”闪索轻轻重复这个数字,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二百一十万个饱含血泪与希望的生命,是二百一十万份将北美视为最后归宿的决绝。
“人口骤增,安置可还顺利?”闪索看向一旁侍立的次辅李岩。
李岩立刻回禀:“陛下放心,臣已会同各部,全力办理。西海、中州、明月三城及沿途新设定居点,均已预先扩建营房、储备粮食、开垦荒地。
新移民抵达后,先行登记造册,分发临时口粮与基本工具,体检防疫,随后按籍贯、技能、家庭状况,分批编组,由老兵或早期移民带领,前往指定区域垦荒。
每户承诺之十亩永久土地(生荒地,需自行开垦),地契已开始按区域分批核发,并且发放足够的粮食和工具。虽然压力巨大,基层官吏几乎不眠不休,但总体秩序尚可,未生大乱。只是工具消耗甚巨,需持续从钢铁城购买,并加紧北美本土之垦殖。”
闪索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郑芝龙与戚家奇,语气诚挚:“二位将军劳苦功高。王国初立,根基在于人口。尔等不畏风波,远渡重洋,为我明月带来如此多新鲜血液,功在社稷。郑卿,”
他看向郑芝龙:“你郑家举族来投,倾力相助,于王国水师建设、移民招募、对外联络,皆有不世之功。朕念及此,决意封赏。先晋你为‘靖海伯’,封地暂定于北美中西部大平原,约后世(华盛顿州三分之一区域),沃野千里,待开发后,可为郑氏基业。”
出乎闪索意料,郑芝龙并未立即谢恩,而是离席,郑重跪拜:“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有一不情之请,万望陛下恩准。”
“讲。”
“臣乃闽人,生于斯,长于斯。虽漂泊海外,心系故土桑梓。陛下封赏北美之地,自是丰厚无比,然臣斗胆,恳请陛下,若他日王师东指,克复神州,于臣之故乡福建,赏赐一隅之地,使臣叶落归根,光耀门楣,则臣虽死无憾!北美封地,臣愿暂代王室管理,开发所得,尽归国库!”郑芝龙言辞恳切,眼中有着对故土深沉的眷恋。
,!
闪索闻言,默然片刻。他理解这种故土情结,尤其是对于郑芝龙这样出身海盗、后转型为海上巨商兼半官方势力的人物而言,在故乡获得正式封爵与土地,是洗刷出身、光宗耀祖的最高追求。
“郑卿请起。”闪索抬手虚扶,“你之所求,朕明白了。大明朝廷腐朽至此,官僚贪墨,藩王吸血,苛政猛于虎,边患烈于火,其运祚恐难长久。”他语气转冷,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洞察与决断,“然,取其地,拯其民,需待时机,更需万全准备。
朕答应你,若将来明月王国有能力、有机会,为华夏重整山河,必不忘郑家之功。届时,不仅福州,便是更高爵位(侯爵),朕亦不吝赏赐!至于北美封地,便依你之言,暂由你代管经营,产出充公,以为你郑家先行立功之凭。”
郑芝龙闻言,大喜过望,再次深深拜倒:“谢陛下隆恩!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迁移更多子民,筹措更多物资,以待王师东进之日!”
封赏完郑芝龙,闪索看向一旁的戚家奇。这位戚家军后人,同样在移民事务中奔波劳碌,晒得皮肤黝黑。
“戚将军同样劳苦功高。迁移人口,乃王国基石,其功不亚于阵前杀敌。朕封你为陆军少将,赏银币二十万,以资鼓励。望你继续尽心竭力。”
戚家奇虽然心中更向往像兄弟戚家龙那样在大西洋上驰骋杀敌,但也明白移民事务的重要性,更感念国王的封赏,肃然行礼:“末将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二人告退后,议事厅内恢复了安静。闪索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中州城熙熙攘攘的街景。想到二百一十万汉人这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多少血泪挣扎。他轻轻叹了口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世道”
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承载的不仅是明月王国的未来,更是无数背井离乡者最后的热望。这份沉重的责任,让他片刻不敢懈怠。
处理完一批紧急政务后,已是傍晚。闪索离开王宫,并未返回后宫,而是悄然来到了中州城东南区域一处环境清幽、占地颇广的宅院。这里,是郑芝龙在中州城的家。
与王宫的庄严宏丽不同,这座宅院更多体现了闽南风格与北美材料的结合,精巧别致,花园中引了活水,种着些异域花草。郑芝龙的家人——他的正妻、几位侧室、以及十余名子女,大多已随他迁居于此。见到国王陛下突然驾临,阖府上下既惊且喜,慌忙出迎。
闪索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今日封赏了郑卿,顺道来看看你们在此住得可还习惯。”他语气随和,如同走访老友。
郑芝龙的正妻田氏是位温婉的妇人,忙道:“劳陛下挂心,此地甚好,比海上颠簸安稳多了。孩子们也有了进学之所。”她指着院子里几个正在嬉戏的半大孩子。
闲谈几句家常,喝了盏茶,闪索便起身离去。他的到来与离去都悄无声息,却让郑家上下倍感荣宠,更坚定了追随之心。
回到自己在城中的另一处私宅(他偶尔会在此独处或处理机密事务),闪索才真正放松下来。他站在露台上,望着中州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北美、欧洲、大明棋盘越来越大,落子越来越重。而他所要守护的,也越来越多。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他将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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