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晨光熹微,中京城却早已从沉睡中彻底苏醒。数以万计的考生,怀揣着激动、紧张、期盼甚至一丝惶恐的心情,从城内各处涌向预定的考场。街道上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在巡城兵丁和衙役的疏导下,人流如同被规整的溪流,分赴不同的闸口。
上午九时整,设于中京大学堂及几处大型官署建筑内的文举各科考场,大门缓缓开启。严肃的入场检查随即开始,这第一关,就让许多心存侥幸者瞬间梦碎。
考场入口处,设置了数道检查岗。负责检查的胥吏和兵丁目光如炬,手法熟练。他们并非简单地翻看考篮。
“脱靴!”一名表情冷峻的检查官对一名眼神闪烁的考生喝道。考生不情愿地脱下鞋子,检查官接过,用手指仔细摸索鞋底夹层,又用力掰了掰鞋跟——啪,一小卷极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绢纸从鞋跟的暗槽里掉了出来。考生脸色顿时惨白。
另一处,一位女检查官(特意招募,负责检查女性考生)正对一名发髻高挽的女子进行查验。她轻轻拍打女子的发髻和衣领,又要求女子张开嘴检查齿间,最后示意女子抬起双臂,仔细检查腋下衣物是否有不自然的增厚。果然,从女子束胸的硬衬里,抽出了几片用油纸包裹、写有经义摘要的硬纸片。
还有更拙劣的,将小抄缝在衣襟内侧、写在袖口衬布上、甚至藏在挖空的笔杆里五花八门的作弊手段,在严密的检查下无所遁形。每一件被搜出的作弊工具,都引来周围考生一片低低的惊呼和鄙夷的目光。
作弊者被当场揪出,记录姓名籍贯,然后被两名兵丁毫不客气地“请”出考场区域,并被告知:“依《明月王国考试律》,科场舞弊者,剥夺本次考试资格,并罚五年内不得参与王国任何官方选拔考试!”五年,对于许多人来说,几乎意味着仕途的彻底断绝。哭嚎、哀求、瘫软在地者皆有之,但规则无情,执法森严。
对于那些允许携带指定参考书籍的科目(如算学、农学、火药基础、机械常识、医药概要等),检查则更为仔细。考生需出示书籍,检查官会对照允许书目清单逐一核对书名、版本、编者,并快速翻阅,检查书中是否有夹带、是否有额外批注(超过允许范围的详细注解也不行),甚至会用特制的薄木尺测量书籍厚度,以防挖空书页夹藏。符合规定的,加盖一个特制的“验讫”印章,方可带入。
经过这番严格筛查,最终得以进入考棚就座的考生,无不神情肃穆,对即将开始的考试更加敬畏。
上午十时,浑厚的钟声响彻考场内外。考官们开始分发试卷。当试卷发到手中,许多考生——尤其是那些传统读书人出身的——第一眼看去,便愣住了。
试卷抬头,不是“四书五经某章句释义”,也不是“诗赋某题”。而是诸如:
【卷一:民生治理】
“假设你为一新垦区之里正,辖区有移民三百户,分得生熟地不等。今有甲、乙两户因田界纠纷,各执一词,险些械斗;又有一户老人病重无钱医治;同时,上级要求统计辖区可种冬小麦之熟地亩数,三日内上报。请问你将如何安排处理次序?具体步骤为何?需调动何种资源?请详述。”
【卷二:实务策论】
“王国新建钢铁城,需大量焦炭。已知附近有煤矿,但开采出的原煤含硫量较高,直接炼焦影响钢铁质量。请结合你所学或所知,提出至少两种降低焦炭硫含量的可行思路,并简述其原理及可能遇到的困难。”
“北海城港口扩建,需计算填海所需土石方量。已知规划区域为不规则多边形(附图并标注尺寸),平均填高需六尺。请列出计算所需步骤及公式(无需具体数值计算)。”
“为提高妇女生育率及婴儿成活率,作为地方医官,你认为应在产前、产中、产后各阶段采取哪些有效措施?请分条陈述,并说明理由。”
这些题目,全然没有之乎者也的酸腐气,扑面而来的是泥土味、铁锈味、烟火味和实实在在的生活难题。不少习惯了钻研经义、琢磨破题承题的“老童生”、“穷秀才”,对着试卷抓耳挠腮,额头冒汗,一脸茫然与绝望。
“这这如何下笔?不考圣人之言,考这些俗务?”“火药配比?机械原理?我辈读书人,岂能操此贱业?”心中固有的观念与现实的考题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然而,另一部分考生——那些本就对实用学问感兴趣、或有过基层经验、或来自匠户商贾之家、甚至部分大胆尝试的女子——眼中却骤然亮起了光彩。
这些题目,虽不简单,却指向明确,是他们平日思考或有接触的领域!短暂的审题后,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提起笔,在特发的稿纸上开始沙沙疾书。有人详细推演处理纠纷的步骤,有人画出示意图分析土方计算,有人认真罗列提高生育率的卫生措施,有人则谨慎地写下对改进火药威力的猜想(当然会强调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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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内,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一侧是抓耳挠腮、唉声叹气、迟迟无法落笔者;另一侧是奋笔疾书、神情专注、甚至不时在稿纸上写写算算、画出示意图的活跃身影。
主考官李之藻带领一众副考官、监考官,神情严肃地在考棚间的通道上缓缓巡视。他们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动静。偶尔有考生因紧张或身体不适举手示意,立刻有考场医官(雇佣城内郎中)上前处理。整个考场,除了纸笔摩擦声、偶尔的咳嗽声和巡考官员轻微的脚步声,一片肃静。
时近正午,考场并未如旧时科举那般让考生饿着肚子苦熬。钟声再次响起,示意午饭时间到。一队队杂役抬着食盒进入考场,在监考官的监督下,为每位考生分发午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块配米饭,外加一碗热汤。
分量足,味道也算可口。这让许多考生大感意外,心中暖流涌动。他们知道,这顿饭价值不菲,更体现了王国对人才的尊重与体恤。匆匆用过午饭,略作休息,下午的考试继续。
时间在笔尖流淌,在蹙眉思考中滑过。有人文思泉涌,越写越顺;有人江郎才尽,枯坐煎熬;还有人因紧张、疲惫或本就体弱,竟在考场上晕厥过去,被医官和杂役迅速抬出救治。
下午六时,日影西斜,终结的钟声终于敲响。无论是否答完,所有考生必须停笔。监考官们开始依次收卷,核对姓名考号,装入特制的糊名纸袋,当场用火漆密封。考场内,人生百态尽显:有长舒一口气、面露笑容的;有垂头丧气、默默收拾东西的;有与相熟考生低声讨论题目的;也有茫然若失、呆坐原位的。
李之藻站在主考台上,看着试卷被一箱箱封存运走,看着考生们如潮水般带着复杂情绪退出考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知道,这份份试卷里,或许就藏着未来治国的良吏、兴业的巧匠、卫国的勇将。
明月王国全新的取士之路,今日,算是迈出了坚实而充满争议的第一步。夜色渐浓,笼罩了这座不眠的国都,也笼罩着无数人今夜注定无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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