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郑芝龙与戚家奇乘坐的火车在长鸣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西海城新建的、规模宏大的火车站。
西海城,这座明月王国在北美沿岸建立的第一个城市,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它已膨胀为一座人口超百万、规划严整、充满活力的巨型港口都市。
巨大的花岗岩码头向海湾延伸,如同巨人的臂膀,环抱着停泊其间的无数船只:高耸如云的明月武装盖伦船、体型庞大的运输福船、灵活快速的通讯快艇、以及更多来自大明沿海、样式各异的民间商船、渔船。
樯橹连云,帆影蔽日,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舶的汽笛与钟声,混杂着海风的气息,构成了一曲繁华喧腾的海港交响乐。
这里不仅是王国面向东亚最重要的门户,更是移民与贸易的双重心脏。每一天,都有来自大明沿海各省、满载着渴望新生活的移民船只抵达;同时,也有装载着北美特产(毛皮以及“明月制造”如香烟、精制白糖、香皂、卫生巾等)的商船启航前往东亚。来自大明的茶叶、丝绸、瓷器、药材,则在这里卸货,再通过那条新贯通的铁路,源源不断地输往王国腹地。财富与人口在这里高速流转、汇聚。
迎接郑芝龙与戚家奇的,是西海城的新任总督韩琦。这位当年文考魁首,如今已褪去了青涩,身着三品文官服色,气度沉凝干练。他是在宋应星被调回中京城组建农业部后,由国王闪索亲自点将,接掌这处王国命脉之地的。能力与忠诚,皆受考验。
“郑爵爷,戚将军,一路辛苦!”韩琦迎上前,拱手致意,笑容真诚。他对这两位为王国带来上千万人口的功臣,心怀敬意。
“韩总督客气了!西海城气象,真是一日千里,令人叹为观止!”郑芝龙感慨道,目光扫过港口那无边无际的帆影。戚家奇也点头附和,他虽更关注军事,但也深知此城对王国移民大业的关键作用。
三人并未急着前往码头,而是沿着新建的滨海大道缓步而行。大道以碎石与水泥(初步应用)铺就,宽阔平整,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肤色各异,却大多神情安然。远处,新起的砖石楼房鳞次栉比,更高处还能望见教堂的尖顶与了望塔的轮廓。
“短短数年,能有此盛景,全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百姓辛勤。”韩琦边走边介绍,“如今西海城,不仅是港口,更是工坊区、商贸区、移民安置中转站。
新来的移民,在此登记体检,领取临时口粮,部分留下充实城防与工坊,大部分则通过铁路,迅速疏散至内陆新垦区或工矿点,效率远胜往年。这铁路,实乃国之动脉!”
郑芝龙点头:“来时火车上已见识,风驰电掣,日行数百里,以往不敢想象。听说此路能成,韩总督在西海段督造,功不可没。”
韩琦谦逊一笑:“分内之事。比起二位跨海迁民、为国奠基的泼天大功,何足挂齿。”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眼见此地日新月异,百姓渐得富裕,再思及大明故土如今情状,心中着实五味杂陈。”
此言一出,三人都沉默了片刻。海风吹拂,带来咸腥与远方船只的油烟气。
“韩总督也是大明出身?”戚家奇问道。
“正是。”韩琦点头,目光投向西方海天相接处,那里是故国的方向,“不瞒二位,下官当年亦是十年寒窗,然科场屡挫,报国无门。眼见朝堂党争,阉宦弄权,边患日亟,民变蜂起,心中苦闷,几近绝望。
幸得陛下招贤,跟随二位远渡重洋而来。至此方知,何为治世,何为希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去年接家人来此,老父见西海城街市整洁,孩童有学可上,百姓面无菜色,竟老泪纵横,言道‘此真太平景象也’。对比老家,饿殍遍野,盗贼如毛唉。”
郑芝龙与戚家奇对视一眼,皆有同感。他们常年往返两地,对大明每况愈下的惨状比韩琦更为直观。饥民易子而食,流寇屠城掠地,官军畏敌如虎却又劫掠百姓,整个中原,已如人间地狱。而这里,北美西海岸,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建设热潮。两相对比,不啻天渊之别。
“所以陛下才说,移民是王国根基。”郑芝龙沉声道,“能多救一人,便是多一份功德,多为王国添一块基石。大明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将华夏血脉,转移至这片新土,延续文明火种。”
谈话间,一行人已来到专为大规模移民船队准备的深水码头区。这里停泊着更为庞大的船队,超过六百艘各型船只集结待命,其中包括王国拨付的数十艘大型武装运输舰,以及响应号召、由郑芝龙家族及沿海商人组织的庞大民间船队。
桅杆如林,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船上已经装载了用于沿途救济招揽移民的土豆、玉米种子,用于贸易交换的白银、货物,以及充足的食水、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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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指着船队道:“二位所需一切,均已备齐。粮食、淡水、药材足以支撑船队往返及接运大量移民。另有最新王国颁发的文书与招民告示样本。船队指挥,仍由郑爵爷您全权负责,戚将军辅助安全。下官已传令沿海各哨卡、港口,见此船队旗号,务必提供便利。”
他转向二人,神情郑重:“此去风波险恶,不仅在于大洋,更在于大明沿岸如今局势诡谲,海盗、溃兵、乱民混杂,官府亦可能反复无常。万望二位谨慎行事,安全为重。西海城,翘首以盼二位与更多新同胞归来!”
郑芝龙与戚家奇抱拳还礼:“多谢韩总督周全准备!我二人必当小心,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王国期望!”
告别韩琦,郑芝龙与戚家奇登上了旗舰“靖海号”。巨大的船锚在绞盘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风帆依次展开。码头上,韩琦与一众官员肃立送行。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这支规模空前的移民船队,缓缓驶离了喧嚣的西海港,调整航向,迎着太平洋上的风浪,向着遥远的、正陷入血火与混乱的东亚海岸,坚定地驶去。
韩琦站在码头,目送着帆影渐次融入海天之间的薄雾,久久未动。海风拂动他的官袍。他心中既有对船队平安的祈愿,更有对那片正在沉沦的故土深深的悲哀,以及对脚下这片正在崛起的新家园无比坚定的信念。
他知道,郑芝龙和戚家奇带走的,是王国的期盼;而他们将带回来的,是王国未来的希望,也是无数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同胞,最后的生路。
历史的洪流,正以一种残酷而决绝的方式,进行着前所未有的大规模人口迁徙与文明转移。而他,身处这浪潮之巅,唯有尽忠职守,守护好这座通往新世界的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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