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亦点开了几个视频。
有博主激情澎湃地分析《三体》的文学价值与哲学深度,最后话锋一转,开始大谈作者的神秘,呼吁大家尊重隐私。
有评论节目里,几位嘉宾为了红烧肉是否该在颁奖礼露面争得面红耳赤,一方认为这是基本的礼仪和对奖项的尊重,另一方则认为强求是对创作者个人的不尊重。
更多的,是普通读者充满好奇的提问,和那些资深书迷苦口婆心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科普与劝诫。
“他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安静创作的环境,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
“天才的思维我们不懂,但天才的意愿我们应该尊重。”
“作品已经如此耀眼,为何我们还要执着于窥探烛火后的持烛人?”
“我反而觉得,正因为他的神秘,才让《三体》的故事更加纯粹。想象一下,如果作者天天在社交媒体上晒生活、发表争议言论,你还能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他构建的宇宙里吗?”
各种语言的评论,经过翻译,以中文的形式呈现在徐亦眼前。
那些话语背后的热情、好奇、维护、争论……甚至是一点点的失落和期盼,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浪潮,透过屏幕,缓缓漫延开来。
徐亦背靠着舒适的椅背,静静地看着,一页页地翻着。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他偶尔点击鼠标的轻响。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
当最后一个视频的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暗下来,倒映出他有些模糊的面容时,徐亦没有立刻动作。
他依然靠在椅子上,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仿佛穿透了玻璃和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些在屏幕另一端,因他的作品而激动、而思考、而争吵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一股陌生的情绪,慢慢从他心底深处升腾起来。
不是烦躁,不是抗拒,也不是惯常的与我无关的疏离。
而是一种……沉静的反思。
重生以来,带着前世的伤痕和决绝,他将自己深深地藏了起来。
幕后之王不仅是策略,更是心理上的堡垒,是他认为唯一安全的地带。
不露面,不回应,尽量减少一切与徐亦这个真实身份产生不必要关联的行为。
他将所有与外界、粉丝、读者的互动,都交给了星尘文化,交给了钱多多和她的团队去处理。
小说单章除了完结时必要的交代,几乎不发。书评区的互动,更是早已委托给那位未曾谋面的小说专员。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作者,只负责产出作品,然后便隐身于作品的阴影之后。
这样做,安全吗?安全。清净吗?清净。
但是……对吗?
他想起了前几天在引力场工作室,自己对着张伟他们说的那番话。
他指责他们红了之后飘了,忽略了作品的根本,敷衍了那些真心喜爱他们的粉丝。
“那些大老远从各个地方跑过去,就为了看你们一眼,跟你们说句话,拿到一个签名的粉丝呢?你们是跑了几个城市累,他们难道就不是花了时间、花了路费、满怀期待赶过去的吗?”
“他们最后得到的是什么?是你们疲惫到几乎麻木的脸,是你们机械重复的签名,是你们恨不得立刻结束的敷衍态度!”
这些话,言犹在耳。
可反观自己呢?
那些从《凡人》连载就一路追随,为碧瑶之死揪心落泪,为《三体》的宏大设定震撼不已,甚至在海外为他与其他读者争辩、维护他不露面”权利的书友们……
他们得到了什么?
他们得到了精彩绝伦的故事,得到了思考和震撼。
但他们想从红烧肉这个作者身上得到的,或许只是一点点遥远的、象征性的回应?一个知道自己的热爱被创作者知晓的确人?
而不是永远面对着一个沉默的、由助理团队运营的官方账号。
自己现在的行为,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敷衍?甚至比张伟他们那种身体疲惫下的敷衍,更加彻底,更加……冷漠?
这一世,因为父母安康,家庭温暖,因为张伟、李哲、王硕这些朋友毫无心机的接纳和日渐深厚的情谊,他内心深处那道源于前世阴影的冰冷壁垒,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许多。
他开始愿意走出绝对安全的贝壳,去触碰一些真实的人际温度。
那么,对于这些用真金白银、用无数热情和时间支持他的读者们呢?
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安全,现在无疑是绝对有保障的。
张立建、蒋龙涛那些爷爷奶奶辈的关照,华国上层心照不宣的保护,构筑了一道任何狗仔和狂热媒体都无法突破的防火墙。
只要他自己不愿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强行揭开红烧肉的面纱。
既然安全无虞,那么坚持绝对的隐身,除了满足自己内心尚未完全消散的阴影和习惯性的警惕,是不是也……剥夺了那些真心喜爱他作品的人,某种合理的期待?
不露面,是底线,不会改变。这是对自己前世经历的交代,也是对今生平静生活的保障。
但是,不露面,不代表不能做任何事。
就像他可以帮助张伟他们编舞,可以指导李瑶瑶唱歌,可以用回锅肉的身份为那么多人写歌,可以用红烧肉的身份指导帮助余佳耀,何云生他们。
他可以为朋友做很多,可以为合作者做很多,为什么唯独对最基础、也最庞大的读者群体,如此吝啬?
哪怕只是隔着网络,用一个虚拟的身份,给予一些回应,分享一些创作背后的碎片,回答一些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这些,难道不是他早该做的吗?
自己训斥张伟他们忘了根本,可自己的根本,除了创作本身,难道不包括这些让作品得以存活、得以发光的读者吗?
徐亦的眼神,从最初的飘远和沉思,渐渐变得清晰,坚定。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脊椎挺得笔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