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看着苏娇娇满足地吃完那颗荔枝,又眼巴巴地望向筐子里其他鲜果,像只发现了宝藏的小动物,心里那丝细微的涟漪尚未平复,便打算转身离开。他还有堆积的公文需要处理,午后与几位将领的议事也耽搁不得。
“你且……”他刚开口,准备嘱咐她慢些吃,别贪凉伤了胃,话未说完,袖口便是一紧。
苏娇娇的手指又勾了上来,这次不是轻轻拽着,而是带着点依恋的力道,拉住了他。她指尖还沾着一点点荔枝清甜的汁水,蹭在玄色光滑的锦缎上,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
“夫君,”她仰着小脸,刚才吃荔枝的欢喜雀跃褪去,换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请求,“你要走了吗?”
顾衡:“嗯,尚有公务。”
苏娇娇的眼神立刻黯淡了几分,抓着他袖子的手却没松开,反而小声嘟囔:“可是……你才刚回来……”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急急补充,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意味,“外面太阳好大,书房……书房里是不是很凉快?”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她想跟他一起去。
顾衡看着她。少女脸颊因方才的跑动和吃东西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鼻尖有一点点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可爱。她今天穿了身水绿色的夏衫,衬得肌肤越发白皙,此刻微微仰头望着他,眼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想靠近的渴望,像一株需要依附大树才能安心舒展的藤蔓。
“书房……”顾衡试图找回自己的原则,“乃处理政要之地,非玩耍之所。”
“我不玩耍,”苏娇娇立刻保证,神情认真,“我很乖的,就像昨天一样,我画画,或者……我看书,我不吵你。”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悄悄伸过来,轻轻拽住了他袖口的另一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无言的挽留姿态,“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却精准地戳中了顾衡心中某处。
他想起皇帝苏衍的嘱托——“她如今只认你,离了你便不安。”想起她独处时容易惊惧的模样,也想起昨日书房里,她安静画画的侧影,和后来伏案睡着的恬静。
四周安静,只有树上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荔枝的甜香和草木被阳光晒出的暖融融气息。她的手指隔着衣袖传来温热的触感,目光像小钩子,一下一下,试图勾住他离去的脚步。
理智告诉他,不该如此纵容。这于礼不合,也容易让府中下人非议,更会模糊了彼此应有的界限。
可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期待和不安的眼睛,那句冷硬的拒绝,在舌尖转了转,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跟上。”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也没再试图抽回自己的袖子,反而转身,任由她拉着,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只是步伐放慢了些,迁就着她的步调。
苏娇娇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比刚才吃到最甜的荔枝还要开心。她松开一只手,快走两步,与他并肩,然后……那只松开的手,没有再去抓袖子,而是试探性地、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顾衡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微凉的触感。被她温软的手指勾住,他整个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苏娇娇却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用小指勾着他的小指,轻轻地晃了晃,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指尖,嘴角却高高翘起,泄露了她心底的欢喜。
午后灼热的阳光被回廊的顶棚遮挡,投下清凉的阴影。玄色与水绿色的衣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偶尔交叠。她勾着他的手指,亦步亦趋,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方才那点小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满眼要跟他待在一起的雀跃。
一路行至书房,守在门口的亲兵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余光瞥见两人交缠的手指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进了书房,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燥热。窗边的竹帘半卷,光线被过滤得柔和,室内弥漫着熟悉的松柏墨香。
顾衡径直走向书案,苏娇娇也松开了勾着他的手指,很自觉地走向窗边的矮榻。矮榻的小几上,还放着昨日她未用完的纸笔,和她画的那几张涂鸦。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跑到墙角,踮脚从多宝阁上取了一本看起来没那么厚重的书——是本游记,然后才抱着书,在榻上跪坐下来。
顾衡已经铺开公文,提起笔,神情恢复了处理政务时的专注与冷肃。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娇娇翻开游记,里面果然有许多插图,描绘着各地的山川风物。她看得津津有味,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轻轻蹙眉,用手指点着,凑近了仔细看,却并不出声打扰。
偶尔,她会抬头,看向书案后那个专注的身影。看他凝神批阅,看他提笔蘸墨,看他因思虑而微蹙的眉心。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冷峻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
看着看着,她就不自觉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素笺,拿起笔,舔了舔墨,又开始画起来。
这一次,她画的是他执笔的手。她画得很慢,很认真,试图捕捉那手指的修长有力,和握笔时的沉稳姿态。
时间在笔墨与书页的翻动间悄然流逝。书房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顾衡唤人进来取送文书的低沉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苏娇娇觉得眼睛有些酸,放下笔,揉了揉脖子。游记看了一大半,画也画了好几张。她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目光瞟向书案。
顾衡似乎刚刚处理完一叠紧急的文书,正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约是嫌茶凉了涩口。
苏娇娇眼珠转了转,轻轻滑下矮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又忘了穿鞋),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旁的小火炉边——那里温着一壶水。她小心翼翼地拎起小壶,又取过顾衡手边空了的茶盏,将里面残存的冷茶倒掉,然后从茶罐里捏了一小撮新茶叶,放入盏中,提起小壶,学着记忆中模糊的样子,缓缓注入热水。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热水险些溅出来,但她很专注,屏着呼吸。
清淡的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
顾衡在她起身时便已察觉,只是未加理会,以为她只是活动。直到熟悉的茶香混合着一丝陌生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靠近,他才抬起眼。
只见苏娇娇双手捧着一盏新沏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的书案上。茶水澄澈,茶叶舒展,热气袅袅。
“夫君,喝茶。”她小声道,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点完成一件大事般的期待和一点点紧张,怕自己做得不好。
顾衡的目光从茶盏移到她脸上。她鼻尖又冒出了细小的汗珠,脸颊微红,不知是因为靠近火炉,还是因为紧张。一绺碎发黏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放下手中冰冷的旧茶盏,端起那杯新茶。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随即回甘。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苏娇娇立刻抿嘴笑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势在他书案旁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仰头看着他,小声道:“夫君,你累不累?”
顾衡握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那份熨帖的温度,看着地毯上缩成一团、却执意要离他近些的少女,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暖流无声涌动,融化着坚硬的边缘。
“不累。”他答,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许。
“哦。”苏娇娇点点头,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拽了拽他垂在身侧的袍角,然后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膝盖上,就保持着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姿势,安静地陪着他。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其他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待着,仿佛只要在他身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感受着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满足和安心。
顾衡重新将目光投向公文,却觉得手中的笔似乎比往常轻了些,心绪也莫名地安宁下来。窗外的蝉鸣、身侧清浅的呼吸、指尖茶盏的温度、还有袍角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牵拽力道……这一切细微的感知,交织成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他包裹其中。
他忽然觉得,这个向来只与冰冷政务和肃杀军情为伴的书房,因为这个意外闯入的、懵懂依赖的少女,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得寸进尺。
他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形容她,也或许,是形容自己此刻默许的纵容。
然而,这念头划过时,竟无多少不悦,反倒像是认命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妥协与平和。
阳光继续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偶尔,那纤细的影子,会轻轻依偎向旁边那道挺拔的影子,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