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健孤零零站在酒店门口。
脚下的红钞票沾了泥,像一摊摊烂掉的死肉。
周围那些平时对他鞠躬哈腰的中国人,此刻正抱着萝卜,欢天喜地。
没人看地上的钱。
也没人看他。
甚至有个穿着工装的汉子,路过他身边时,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
痰正好落在佐藤健锃亮的皮鞋尖上。
汉子嘿嘿一笑,捡起脚边一张百元大钞,在鞋底蹭了蹭泥,冲佐藤健晃了晃。
“谢了啊,小鬼子。”
佐藤健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
钱秀莲。
这笔账,还没完。
次日清晨。
省城的天,变了。
不是天气,是人心。
《省城日报》头版,没有广告,没有导语。
半个版面,只印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极好。
构图压抑,黑色的河水像一道伤疤,横亘在枯黄的土地上。
河边,几个赤脚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那眼神像针。
扎得人肉疼。
照片上方,一行加粗的宋体大字,力透纸背:
署名:秦卫东。
这三个字一出,省宣传口炸了锅。
秦老封笔十年,一出山就是雷霆手段。
省委大院的电话线,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凉下来过。
不是响,是烫。
“谁批的项目?啊?”
“环保局的人呢?让他们局长现在就过来!”
“秦老这是在指着鼻子骂我们是历史罪人!”
咆哮声穿透了办公室的隔音门。
走廊里的秘书们抱着文件,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触了霉头。
街头。
报刊亭被围得水泄不通。
工人、学生、买菜的大妈,人手一份。
有人读着读着,眼圈红了。
有人读完,狠狠把报纸拍在大腿上,骂了一句娘。
舆论不需要引导。
愤怒就是最好的燃料。
国际大酒店,总统套房。
佐藤健没摔东西。
他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那份报纸。
指甲把报纸抠破了,戳在那个“死”字上。
他看不懂中文。
但他看得懂局势。
那个老太婆没撒泼,没打滚,没用任何他预想中的“乡下人手段”。
她用最文明的方式,要把他生吞活剥。
“佐藤先生。”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惨白,连基本的敲门礼仪都忘了。
“下午的座谈会”
“取消了?”佐藤健没抬头。
“不仅取消了。
秘书声音发抖,“刚才前台送来通知,说酒店因为消防检查,请我们今天之内搬离。”
佐藤健猛地抬头。
赶人?
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
“备车!去省政府!”
佐藤健扯开领带,呼吸急促,“我要见那位主管招商的副省长!”
“见不到了。”
秘书绝望地递过一张传真纸。
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环保局整改通知书。
勒令停工。
无限期整顿。
配合调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佐藤健脸上。
他身子一软,瘫在沙发上。
完了。
一个亿的投资,在汹涌的民意面前,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沉了底。
泉山村,临时厂房。
外面机器轰鸣,热火朝天。
屋内,钱秀莲正拿着剪刀,慢悠悠地修剪一盆君子兰。
“咔嚓。”
枯叶落地。
于三清在屋里转了第八十圈。
他衬衫后背湿透了,手里攥着那份报纸,激动得语无伦次。
“姐!神了!真神了!”
“秦老这一笔,简直是判官笔啊!”
“你是没看见,刚才我去县里办事,那帮平时鼻孔朝天的领导,看见我都跟看见亲爹似的!”
钱秀莲没停手,又剪掉一片黄叶。
“老于,稳住。”
“我稳不住啊!”
于三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这动静太大了!我是怕万一上面觉得咱们闹得太凶,不好收场咋办?毕竟佐藤背后也有人。”
钱秀莲放下剪刀。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老于,你记住。”
老太太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金石之音。
“在中国做生意,最大的道理不是钱。”
“是势。”
她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佐藤健以为有钱就能通神,那是他蠢。”
“这篇文章,不是我要搞臭他。”
“是我递给省里某些人的一把刀。”
于三清愣住:“刀?”
“省里想动佐藤的人多了,只是缺个由头。”
钱秀莲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我把盖子揭开,那些想干实事的领导,才能顺理成章地动刀子。”
“这叫递梯子。”
“我们不逼宫,我们只负责把梯子搭好,让青天大老爷们顺着梯子下来,把这颗毒瘤切了。”
于三清张大了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这就是个村里的老寡妇?
这分明是坐镇中军的元帅!
“那接下来呢?”于三清咽了口唾沫,“佐藤肯定会反扑,他不会甘心这一个亿打水漂。”
“当然。”
钱秀莲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青山连绵。
“火烧起来了,还得借点东风。”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
隐约能看见里面厚厚的一叠材料,还有一张张鲜红的手印。
“老于,你大哥在京城部委,是个能说上话的人吧?”
于三清一怔,随即点头:“能!虽然官不大,但位置关键。”
“够了。”
钱秀莲把信封拍在于三清胸口。
力道很重。
“把这份报纸,连同这个信封,连夜寄给你大哥。”
“告诉他,这不是告状。”
老太太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这是一份来自基层的‘内参’。”
“里面是泉山村三百户村民的联名信,还有那条黑河所有的水质检测数据。”
“让你大哥,把这东西放在能看懂的人桌上。”
于三清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这哪是信封。
这是炸药包!
这一招,叫通天。
这是要越过省里,直接把火烧到京城去!
“姐”于三清嗓子发干,“这要是递上去,省里那些保佐藤的人”
“那是他们自找的。”
钱秀莲转过身,背着手,看着窗外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
“既然要动刀。”
“那就得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