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已至,霜寒浸骨。
天小雨,温度骤降!
九月廿七,季秋尾声,宜移徙、宜出行,忌动土、忌破土。
冷雨打落最后几片残菊,阶前枯叶与积水缠结,满目萧索。
距离院试,还有三天!
“炭火来喽!”
吴大海端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径直走入了吴狄等人收拾出来的特大号书房。
“这可是咱家今年新出窑的炭,你娘特地让人带上来的,就怕你这臭小子冻着,眈误考前温书。”
吴大海搓了搓手,还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拿出了两个糍粑。
炭火盆往屋子中央一搁,红得透亮的炭块正旺。
他也不找什么工具,直接把糍粑往炭火边的热灰里一埋,拍了拍手上的灰:“埋里头烤透了,外焦里糯才叫香!”
炭火配上这玩意,在哪个时代都是绝唱!
看到这一幕,吴狄也不淡定了,撇下一旁内卷的王胜几人,直接就和他老爹蹲一起了。
两人守着炭火盆,眼瞅着埋糍粑的地方渐渐冒出热气,连带着糯米的甜香都漫了出来。
不多时,吴大海伸手扒开热灰,两个烤得焦黄鼓胀的糍粑滚了出来,拍掉浮灰,烫得他直甩手。
父子俩一人一个攥在手里,烫得来回倒腾,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焦脆的外皮裂开,软糯的内里裹着炭火的香气,瞬间暖透了四肢百骸。
说实话,这一幕,两父子,象极了!
尤其是蹲在炭火旁,缩着脖子啃糍粑的小模样,谁能想到,这便是那个已然在天下间小有名气的才子吴狄?
王胜、张浩几人,原本还能淡定的温书,可当那香甜的味道传来,几人瞬间就不淡定了。
“伯父,那个糍粑还有吗?”小胖子早已无法两眼只看圣贤书,他现在双耳光听身旁事了。
“有,厨房里多的是,只不过我刚才端着火盆,只能带这么多而已,要吃你们自己去拿呗,都自家人瞎客气啥?”
吴大海笑了笑,透露着一股农家子特有的大方。
农村有时候就这样,他们是条件有限,但如果你去家里做客,那农家人一定会拿出最好的招待朋友。
这一点比起高门大院,倒是多了几分他们没有的人情。
即便如今吴狄已经混得很好,可吴大海骨子里透露着那股朴实,始终如一。
“好嘞,谢谢伯父!”王胜笑了笑,急匆匆的就溜了出去。
张浩见此摇了摇头:“王胜这性子,真是半点不改!做事毛躁,粗心大意,这才温书几何就坐不住了?哪有半分读书人该有的沉稳?”
郑启山刚颔首要接“正是如此”,谁知再回神,张浩这老实人早就冲出了门外。
“真是的,简直太粗心了!烤糍粑怎么能没有酱料?”
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只留郑启山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吴狄看着这一幕笑了笑。“你要不也跟过去看看?说不定他俩也粗心,这等天气,光吃糍粑,不围炉煮茶,岂不是少了些许氛围?”
“是极,彦祖兄所言是极!”郑启山捶胸顿足,恍然大悟。
光有吃的怎么能行?有吃有喝才是灵魂搭配,天寒地冻的来上一口热茶暖身子,那才叫绝配。
咻!
丢下书本的人又多了一个!
吴大海看着这一幕愣了愣。“臭小子,这还有三天就要考试了,你也不带着他们学点好的。”
“嗐,爹话可不能这么说,本来他们内卷氛围就不错,真要论原因,那也是你来了以后才造成的。所以带坏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你。”吴狄果断甩锅,主打一个跟他没关系。
吴大海瞬间皱眉。“是吗?那你别吃了,你爹我一把年纪了,这锅我可背不动。”
言罢,他一把夺过了吴狄手中的糍粑,两三口便炫了。
吴狄手里的热乎玩意一空,顿时人都懵了。
“老登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抢小孩东西呢?你等着……我这就写信回去告诉我娘。”
说着他做势又要起身,吴大海却慌忙拽住他。“别,爹跟你开个玩笑。呐,爹的给你不就行了吗?”
吴狄也笑了笑。“哈哈,我也是跟你开个玩笑,我娘又看不懂书信,真写回去了有啥用?省的他回头还要找人,挺麻烦的。”
吴大海:“你……”
“臭小子,你这家伙,怎么越长大越皮?”
他瞬间无言以对了,你说长不大吧,自家臭小子已经成了个有本事的小大人。
你说他懂事了吧?整天又瞎胡闹,跟小时候一般无二。
“一个好心情是生活的调味剂,人也不能总一直严肃嘛!”吴狄蹲下身以牙还牙,拿过自家老爹手中的糍粑,三两口也炫了。
“不过爹,您不用担心,该学的该用功的该讨论的,这段时间都已经落实了。最后这三天也只能起到一个反复加深记忆的效果,其实与其氛围一直这么紧张,您这个糍粑来的,刚好是时候。”
他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毕竟要不是您来,就他们那个内卷样,我还真怕到了考试当天调整不好状态。”
吴狄说的是实话,院试的压力比他想象中的还大。
当然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人。
县试只是个筛选赛,真正的压力在于没经验,而府试那段时间,虽说参加考试人数不少,但众人也做好了落榜的准备,相对压力而言,比起县试,反而还小了些。
毕竟二者几乎一致,前者仿真,后者正考,内容范围也差不多。
但获得了童生后,吴狄很明显感觉到众人的心态变了。
尤其是面对这最后一哆嗦,他们简直是压力山大。
毕竟只要考过了,身份阶层跃迁,简直堪称化龙,这换谁谁不得压力大?
哪怕心态如胖子,走到现在这一步,他也是铁了心想闯出个名堂。
童试前两场,连考三天,虽有三场,但只有一考,总之进去出来就完事了。
但院试不一样,院试分为正场和覆试,共两次,一次两天!
前者考四书文、经题、试帖诗,是实打实的初选门坎,一旦正场落榜,便连参加覆试的资格都没有,属于是提前宣布游戏结束。
而后者考的则是四书文、论题、试帖诗,还要默写《论语》《孟子》中的圣人言论精选片段——皆是“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类修身治学的内核要义,甚至不光是写,还得写出自己的见解。
对心性与学识的考察占比相当重,是主考官最终核定生员资格的关键。
两场加起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更关键的是,这院试的考官阵容,远比县试、府试要严苛——主考是朝廷钦命的梁州学政,身为钦差大臣,专司一省文教科举,不受地方节制。
副考与阅卷官则由各大书院的山长、德高望重的大儒,以及梁州最高行政长官(如府尹)兼任,每一份试卷都要经过层层审核、交叉评阅,半点侥幸都钻不得。
“唉!别说是他们了,光是看看外界的风声,以及那些来赶考的老童生,我都感觉到压力了。”
吴狄看着窗外摇了摇头,有自信和有压力,从来就是两码事。
自信来源于自身,但压力大多时候来自于外界和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