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潼京地面营地的夜晚,并不平静。白日的对峙与暗流在夜色掩盖下,发酵出更浓的阴谋味道。探照灯的光芒在营地外围规律地扫过,将沙地与岩石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蛰伏的怪兽。
在专门安置伤员的帐篷区,黎簇躺在行军床上,看似沉睡,呼吸平稳。小白团子蜷在他枕边,毛茸茸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副人畜无害的酣睡模样。然而,若有感知极其敏锐的人在此,便能察觉到这一人一宠的呼吸频率过于完美,心跳也稳得不像话,仿佛在刻意控制。
帐篷的帘子被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掀开一道缝隙,几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们动作迅捷专业,没有带起任何气流,目标明确地走向黎簇的行军床。
为首一人手中拿着一块浸透了特殊药液的毛巾,动作极快地就要捂向黎簇的口鼻。这种强效麻醉剂,足以在瞬间放倒一头牦牛。
然而,就在毛巾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本应深度昏迷的黎簇,眼皮下的眼球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心中冷笑,带着一种早已料定的嘲讽:“这才第二天,就忍不住了?还真是……被姐猜对了。”
张韵棠清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汪家求速,不会给你太多喘息之机。示弱,等他们来。”而她提供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解毒丹和强韧体质的药浴,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这所谓的强效麻醉剂,对他和经受过张韵棠各种“投喂”、体质早已非比寻常的小白团子而言,效果大打折扣。
但他没有反抗。任由那带着刺鼻气味的毛巾捂住口鼻,他配合地让身体放松,眼皮彻底合上,连最后一丝控制的气息也敛去,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瞬间麻醉的昏迷者。另一边,同样被特殊气体波及的小白团子,也只是软软地瘫倒,连“啾”都没发出一声。
黑影们动作麻利,用特制的黑色袋子将黎簇和小白团子分别套住,迅速扛起,如同来时一样,鬼魅般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没有惊动任何明哨暗岗。
整个过程中,营地核心区域的某个帐篷里,张日山站在阴影中,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那一闪而逝的黑影,面无表情。解雨臣坐在灯下,擦拭着他的龙纹棍,动作未停。黑瞎子甚至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多历练历练也好。”
默许,甚至是纵容。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将黎簇这颗“钥匙”,精准地“送”到急于打开锁的汪家人手中。
当黎簇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其实一直清醒,只是在装),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风沙,没有严寒,只有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他躺在一张坚硬的单人床上,房间不大,四壁是惨白的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头顶是散发着惨白光芒的led灯管,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身体控制权已经恢复,然后才缓缓“醒转”,坐起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警惕。他第一时间看向床边的一个垫子——小白团子正躺在那里,依旧“昏迷”着,但黎簇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精力。
金属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向内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黎簇瞳孔微缩,脸上刻意营造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果然如此”的讥讽。
“沈琼……或者,我该叫你什么?”黎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和药物残留的虚弱感,但语气里的尖锐毫不掩饰。
站在门口的,正是之前以“霍小媛”身份出现在他帐篷里的沈琼。此刻的她,换上了一身汪家内部统一的、款式简洁却透着干练的深色作战服,脸上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复杂和歉意,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冷漠。
“在这里,没有沈琼,也没有霍小媛。”她看着黎簇,声音平静无波,“我叫汪小媛。”
黎簇嗤笑一声,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心头还是掠过一丝被欺骗的寒意,虽然这寒意很快被更强烈的理智压下。“呵,果然是汪家人。戏演得不错,从学校就开始了吧?”
汪小媛没有回答他的讽刺,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走吧,带你去见负责人。你现在的处境,需要明白这里的规矩。”
黎簇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她走出房间。小白团子也被一个汪家人粗暴地拎起,跟在后面。走廊同样狭窄、干净、冰冷,两侧是一个个类似的金属门,如同蜂巢。无处不在的摄像头隐藏在角落,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被带到一个类似办公室的房间。里面坐着的人,正是之前在古潼京地下那个为首的汪家带头人。他看到黎簇,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淡漠笑容。
“黎簇,欢迎来到汪家。”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在这里,疑问需要靠自己的价值来换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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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将一本材质特殊、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标记的厚重手册扔到黎簇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你需要学习的第一课。里面记载了一些关于东北张家,以及‘天官’与‘起灵’的事情。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黎簇目光落在那个手册上,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张家……姐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姐夫……
带头人继续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天起,你暂时是汪家的一份子。汪小媛会负责教导你基础的规矩和知识。在你没有完全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忠诚之前,你不能踏出这栋大楼一步。这里的一切,都需要你‘好好学习’。”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学习”四个字,带着浓浓的监视和控制意味。
黎簇沉默地拿起那本手册,触手是一种冰冷的、类似皮革的质感。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被带回了那个狭窄的房间。汪小媛跟了进来,关上门,语气依旧平淡地开始讲述这里的规则:作息时间,活动范围,禁止事项……最后,她提到一个关键点。
“在汪家,每个人都有一个‘贡献率’和‘风险率’的综合评估,我们称之为‘比率’。”汪小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当一个人的比率达到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他对组织的潜在风险超过了价值,会被……清理。”
她看向黎簇,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很快消失:“而你,黎簇,因为你的特殊性和之前的对抗,你的初始比率是……百分之二十九。”
百分之二十九!
离死亡线,仅一步之遥!
黎簇心头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终于更深刻地体会到,吴邪和张韵棠他们一直以来面对的,是何等冷酷无情的对手。这不是游戏,没有第二次机会。
汪小媛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黎簇和依旧在“昏迷”的小白团子。确认房间角落那个摄像头的红灯稳定亮着,黎簇没有做出任何异常举动。他只是坐在床边,缓缓翻开了那本手册。
里面的内容,用的是一种晦涩的古文字夹杂着密码符号,但对于经历过张韵棠“填鸭式”教导、又被吴邪用各种资料“淬炼”过的黎簇来说,并非完全无法解读。
随着一页页翻看,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手册里记载的,并非张家的光辉历史,而是更多的阴影、牺牲、以及来自汪家千年来的窥探、渗透和剿杀。他看到了“阎王血”一脉的几近断绝,看到了“麒麟血”背负的沉重使命,看到了张家内部因为理念和外部压力而产生的分裂,看到了张起灵作为“起灵”所承受的孤独与失忆的诅咒……
字里行间,没有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实和数据分析,却更能让人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积压了千百年的压力与责任。
姐……还有那个叫张起灵的姐夫……他们一直就是在这样的阴影下行走的吗?黎簇合上手册,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形却重若千钧的担子。他之前对张韵棠的强大只有模糊的认知,此刻才明白,那清冷面容下,支撑着的是怎样一个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家族脊梁。
接下来的日子,黎簇开始了在汪家掌控下的“训练”生活。这种训练分为“白课”和“黑课”。
“白课”是学习,由汪小媛或其他指定的“老师”负责,内容包括汪家那段经过美化扭曲的历史、组织结构、行为准则,以及各种必要的技能,如密码破译、情报分析、格斗基础、武器识别等。黎簇学得很快,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合作也不激烈反抗的麻木态度,只在某些涉及张家或特定古墓知识时,会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符合他“天才少年”人设的专注。
而“黑课”,则是测试。通常在深夜进行,毫无预兆。可能是将他突然扔进一个充满机关陷阱的模拟环境中,要求他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出路;可能是让他面对心理催眠和拷问,测试他的忠诚度和心理防线;也可能是安排他与经过改造的、凶残的实验体搏斗……
每一次“黑课”,都游走在生死边缘。黎簇凭借着张韵棠打下的底子、吴邪磨练出的心智,以及小白团子暗中在监控死角下的协助,一次次险象环生地通过。他的比率,在严酷的测试和“学习进步”的表象下,微妙地波动着,始终被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九点几的危险区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精确操控。
汪家人对他的“进步”似乎表示满意,但显然,他们最核心的目标从未改变。
这一天,黎簇再次被带到那个负责人的办公室。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支透明的玻璃管,管内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黑毛蛇毒,提取物。
“你的最终测试,”带头人指着那些蛇毒,“从这些里面,解读出汪藏海老祖留下的真正记忆。我们需要找到他关于‘终极’和长生实验的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残忍,目光扫过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汪小媛:“如果失败,或者让我们发现你有任何隐瞒……她就没用了。”
汪小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黎簇看着那些蛇毒,又看了一眼汪小媛,心中冷笑。用同伴的性命威胁?果然是汪家的风格。他脸上露出适度的挣扎和愤怒,最终“屈服”,拿起了一支蛇毒。
读取费洛蒙的过程痛苦而扭曲。大量的、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涌入他的脑海,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片段、扭曲的画面、疯狂的呢喃,属于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读取者”残留的印记,以及汪藏海故意布置的迷障。他“看到”了无数光怪陆离的场景,经历了数不清的情绪冲击,精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
一支,两支,三支……
他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身体因为精神冲击而微微痉挛。他“如实”地、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些无用的、混乱的信息,看着汪家人记录员的脸色从期待逐渐变得不耐和阴沉。
直到他拿起最后一管,颜色最为深沉、仿佛凝聚了最多“信息”的蛇毒。
冰凉的毒液再次注入。熟悉的眩晕和撕裂感传来。然而,这一次,涌入脑海的画面却异常清晰、稳定!
没有汪藏海,没有古老的秘辛。
他“看”到的,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环境——吴山居的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坐在石桌旁的,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吴邪!而坐在吴邪对面的,赫然是一身清冷、正在慢条斯理擦拭着一根银针的——张韵棠!
画面中的吴邪开口了,声音直接烙印在黎簇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耳语:
“鸭梨,如果你‘听’到这里,说明鱼已经咬钩,并且把你吞到了最深处。很好。”
“接下来你‘看到’的,是送给汪家的‘礼物’,也是你下一步的行动指南。”
紧接着,画面切换,不再是吴山居,而是一幅极其复杂、标注着各种奇怪符号和路线的……地图片段?以及一些关于某个特定地点能量波动、机关周期、守卫漏洞的详细数据!这些信息看似珍贵,指向某个汪家梦寐以求的“宝藏”或“遗迹”,但以黎簇被张韵棠和吴邪双重熏陶出的敏锐,他瞬间就察觉到了其中几个关键数据细微的、不合常理的扭曲,以及路线中隐含的、近乎完美的致命陷阱!
这不是汪藏海的记忆!
这是吴邪和张韵棠,利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提前植入到特定蛇毒载体中的——虚假信息与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黎簇心中巨震,如同惊涛骇浪,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读取费洛蒙时的痛苦和茫然,甚至依照之前几管的模式,断断续续地、“艰难”地描述着这个“重大发现”——
“我……看到了……地图……很多符号……一个地方……能量……很强……有缺口……在……”
他一边“复述”着这个足以让汪家心动并投入重兵前往的陷阱,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冰冷地扫过那个因为听到“重大发现”而露出兴奋和贪婪神色的汪家带头人。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从这一刻起,悄然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