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喧嚣彻底沉淀之后,雨村重新回到了它惯有的宁静节奏中。只是这宁静里,多了两对新婚夫妇带来的、更加温存和甜蜜的气息。
夜谈:无声胜有声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
张韵棠坐在堂屋前的石阶上,望着院子里那几盏尚未熄灭的红灯笼。火光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柔和。白日里那些热闹的人声、祝福的笑语、真挚的眼泪,此刻都化作了夜风中淡淡的余韵。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许。
张起灵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体温。他也没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红灯笼。
月光很淡,星子却很亮。初冬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两人的发梢。
“累吗?”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韵棠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分外柔和,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灯笼的暖光,竟也多了几分人间温度。
“还好。”她轻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比下墓轻松。”
这是大实话。尽管忙碌喧闹,但这份喧闹里充满的是真挚的喜悦,而非生死一线的紧张与诡谲。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张韵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桂花糕。糕点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胖子留的,”张起灵解释,“说你今天没吃多少。”
张韵棠确实没怎么动筷。她不习惯那样热闹的场合,也不习惯被众人关注,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感受着。没想到,连这点细微的细节,他都注意到了。
她拈起一小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糕体软糯,桂花的香气清甜不腻,恰到好处地抚慰了她因长时间绷紧而略显疲惫的神经。
“谢谢。”她低声说。
张起灵没应声,只是看着她小口吃糕点的样子,眼神专注。等她吃完一块,他很自然地递过自己的水囊——依旧是两人共用的那个。
这次张韵棠没有迟疑,接过喝了一小口,又递还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简单得近乎寻常的动作,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昵。
“吴邪他们,”张韵棠吃完糕点,将油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明天就要出发了。”
按照之前的约定,婚礼结束后,吴邪和阿宁、胖子和云彩,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蜜月旅行。路线是胖子精心规划的,从江南水乡到西南秘境,既要浪漫又要好吃。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
“黑瞎子,”张韵棠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他的眼睛,拖不得了。”
张起灵转头看向她。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你想给他治?”他问,不是质疑,只是确认。
张韵棠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黑瞎子暂住的那间小屋的方向:“这些年,他帮我们不少。况且,那毒……与张家当年在滇南遇到的一种‘盲蛊’有相似之处。师傅的手札里,有破解之法。”
她没说有多难,也没说风险多大。但张起灵知道,能让张韵棠如此郑重其事提及的,绝不会是小事。
“需要我做什么?”他没有问能不能治,也没有问有多少把握,只是直接问需要他做什么。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张韵棠心头微暖。
“替我护法,”她言简意赅,“治疗过程中,不能受任何打扰。另外……可能需要你的血,作为药引。”
麒麟血至阳至刚,对一些阴邪蛊毒有奇效。虽然黑瞎子的眼疾并非单纯蛊毒,但麒麟血能起到净化与稳固的作用。
“好。”张起灵毫不犹豫地应下。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不再是单纯的静谧,而是一种共同承担、并肩而立的踏实感。
夜风渐凉。
张起灵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张韵棠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温热有力,将她轻轻拉起来。
两人并肩往主屋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第二天一早,雨村小院便笼罩在一种混合着离别愁绪与甜蜜期待的复杂氛围里。
吴邪和阿宁、胖子和云彩都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两个大背包,装得鼓鼓囊囊,既有必要的衣物用品,也有胖子塞进去的各种零食和他认为“蜜月必备”的奇怪小玩意儿。
“真的不用我们送你们去机场?”黎簇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正在做最后检查的吴邪。
吴邪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用,解家的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你和苏万、杨好好好看家,别惹事,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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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黎簇拖长了声音,有些不舍。
苏万和杨好也站在一旁,用力点头。
胖子正搂着云彩,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逗得云彩脸红红地笑。阿宁则和张韵棠站在一起,两人低声交谈着。
“真不跟我们一起去玩玩?”阿宁看着张韵棠,眼里带着笑意,“江南现在应该很美。”
张韵棠摇了摇头,声音平和:“你们好好玩。我和小官,还有些事要处理。”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阿宁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心,便不再多问,只是握了握她的手:“那我们一个月后见。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好。”张韵棠点头,难得地主动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这时,黑瞎子晃晃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胖子,蜜月悠着点,别吃太多,小心回来胖得云彩妹子嫌弃你。”
“去你的!”胖子笑骂,随即正色道,“老黑,你也多保重。等胖爷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黑瞎子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张起灵站在屋檐下,看着整装待发的两对新人。吴邪和胖子走到他面前。
“小哥,”吴邪看着张起灵,眼神认真,“家里……就拜托你和棠棠姐了。”
胖子也难得正经:“小哥,棠棠妹子,等我们回来,给你们带喜糖!双份的!”
张起灵看着他们,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平安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张韵棠也走了过来,站在张起灵身侧,对吴邪和胖子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最后的道别结束,解家的车已经等在村口。两对新人背着行囊,在众人的目送下,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远。胖子的笑声和吴邪的叮嘱声随风飘来,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与山路的拐角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黎簇、苏万、杨好三个小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都有些怅然若失。
“行了,”黑瞎子伸了个懒腰,打破了沉默,“该干嘛干嘛去。小鬼头们,今天的地扫了吗?柴劈了吗?”
黎簇回过神来,撇了撇嘴:“扫就扫……”
张韵棠却转向黑瞎子,清冷的眸光透过晨光,落在他脸上:“瞎子,你留一下。”
黑瞎子一愣,随即笑了笑:“怎么了小棠棠?舍不得我走?”
张韵棠没理会他的调侃,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的眼睛,今天开始治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黎簇、苏万、杨好惊讶地看向黑瞎子。他们知道黑瞎子眼睛有问题,常年戴着墨镜,却不知道具体情况,更没想到张韵棠会突然说要给他治疗。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但他嘴角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却慢慢拉平了。
“……小棠棠,你认真的?”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张韵棠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从不说笑。老天官留下的手札中,有破解‘盲蛊’及类似眼疾的法门。你的症状,与记载有七成相似。我有五成把握。”
五成把握。对于张韵棠这样严谨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概率了。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说五成,实际上可能意味着六七成,甚至更高。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时的轻浮,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需要多久?”
“七日。”张韵棠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规划好,“每日午时,阳气最盛时施针。辅以特制药汤和……麒麟血为引。期间你需要静养,不能见强光,不能动用真气,饮食也需严格控制。”
条件很苛刻。尤其是对于黑瞎子这样习惯了自由不羁、随时可能接活行动的人来说,连续七日静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这次,黑瞎子没有立刻拒绝或调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落在张韵棠脸上,试图分辨她话中的真意与决心。
张起灵走到张韵棠身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沉默而坚定的姿态,已经表明了一切——他支持她,也会全力协助。
“……好。”最终,黑瞎子缓缓吐出一个字。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释然的轻松,“那就麻烦你了,小棠棠。还有,哑巴张。”
张韵棠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黑瞎子不配合。治疗这种事,患者本人的意愿和配合至关重要。
“黎簇,”她转向三个少年,“你们三个,这七日负责院子的日常杂务,以及……看着齐墨,不许他乱跑,不许他偷喝酒,不许他抽烟,严格按照我给的食谱准备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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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立刻挺直了腰板:“是!姐!保证完成任务!”
苏万和杨好也连忙点头。
黑瞎子哭笑不得:“喂喂,小棠棠,不用这么严格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想治好眼睛,就听我的。”张韵棠一句话堵了回去,语气不容置疑。
准备工作即刻开始。
张韵棠先是让黑瞎子住进了西厢房最安静的一间屋子,窗户全部用厚厚的黑布蒙上,只留一扇透气。房间内不允许有任何光源,连烛火都不行。
然后,她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开始调配药汤。各种晒干的、新鲜的药材被取出,有的需要研磨成粉,有的需要煎煮浓缩,有的需要特殊手法炮制。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复杂的药香,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清甜。
张起灵则负责准备施针需要的器具。一套完整的、长短粗细各异的银针被取出,在特制的药液中浸泡。他动作仔细,每一根针都检查得极其认真。
黎簇三人被分配了任务:苏万负责按照张韵棠给的方子去村里和镇上采购缺少的药材;杨好负责打扫和准备治疗期间需要的热水、干净的布巾等;黎簇则被赋予“监工”重任,时刻盯着黑瞎子,防止他“不老实”。
午时将至。
张韵棠端着一碗冒着热气、颜色深褐的药汤走进黑瞎子的房间。药汤的味道极其浓烈,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苦气。
“喝了它。”张韵棠将药碗递到黑瞎子面前。
黑瞎子接过碗,凑近闻了闻,脸皱成了一团:“小棠棠,这玩意儿……能喝?”
“能。”张韵棠言简意赅,“喝了之后半小时内,你会感到双眼刺痛,视野模糊,甚至短暂失明。这是药力开始作用的正常反应,不必惊慌。”
黑瞎子嘴角抽了抽,但最终还是仰头,将一整碗苦涩无比的药汤灌了下去。药汤入喉,如同火烧,又带着一股诡异的冰凉感,直冲头顶。
张起灵随后进入房间。他已经净过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布衣。他手中托着一个铺着白色丝绸的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寒光闪闪的银针。
张韵棠也净手完毕,站在床边。她看了张起灵一眼,张起灵微微点头。
“躺下,放松。”张韵棠对黑瞎子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过程中会有些痛楚,尽量不要运功抵抗。”
黑瞎子依言躺下,摘下了墨镜。常年不见光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微微颤动,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淡许多,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张韵棠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她伸出右手,指尖在托盘上轻轻掠过,捻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
第一针,落在睛明穴。
她的手法快、稳、准,银针几乎是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刺入穴位,深浅、角度都妙到毫巅。针入的瞬间,黑瞎子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张起灵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整个过程,同时感知着房间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最坚固的屏障,确保治疗过程不受任何干扰。
第二针,攒竹穴。
第三针,丝竹空。
……
张韵棠下针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针都极其慎重。她的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不仅仅是技术活,更消耗着她大量的精神与内力。有些穴位需要以特殊的手法捻转提插,带动她自身精纯的“阎王血”气息,与即将引入的麒麟血产生微妙共鸣,以达到驱毒、修复的目的。
随着银针越来越多,黑瞎子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力量正顺着银针侵入他的眼部经脉,与原本盘踞在那里的阴寒毒力激烈对抗。那种感觉,如同冰火交煎,痛苦异常。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早已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当最后一根主针——太阳穴的银针落下时,张韵棠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会意,上前一步,伸出左手。张韵棠取过一根特制的空心短针,在张起灵指尖迅速一刺。一滴殷红的血液立刻沁出。
她将这滴麒麟血,小心翼翼地滴在了黑瞎子眉心正中,然后迅速以特殊手法,引导着这滴血液中蕴含的至阳之力,通过银针构筑的“桥梁”,缓缓注入黑瞎子的眼部经脉。
“唔——!”黑瞎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滴麒麟血蕴含的力量太过霸道,与他体内的阴毒激烈碰撞,带来的痛苦远超之前。
张韵棠神情凝重,双手疾点,封住黑瞎子几处大穴,防止他因剧痛而气血逆冲。同时,她不断调整着银针的深浅与角度,引导着两股力量的交锋,使其不至于彻底失控。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张韵棠将最后一根银针缓缓拔出时,黑瞎子已经浑身被冷汗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双眼紧闭,眼皮微微颤动,眼角有暗红色的血丝渗出。
“今日结束。”张韵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依旧平稳,“接下来六个时辰,你会完全失明,且痛楚会持续。忍耐。明日同一时间,继续。”
她取过干净的布巾,小心地擦去黑瞎子眼角的血渍,然后又喂他服下另一小碗温养的汤药。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张起灵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我没事,”张韵棠低声道,但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只是耗神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借给她支撑的力量。
两人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外,黎簇三人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
“姐,怎么样?”黎簇小声问道。
“第一日顺利,”张韵棠简短回答,“接下来六日,才是关键。你们按我说的,好生照看,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是!”
张韵棠点了点头,在张起灵的搀扶下,慢慢走向主屋休息。
院子里,阳光正好。
蜜月的新人已经踏上旅程,而留下的他们,则开始了另一场无声的战斗——与时间赛跑,与沉疴抗争。
雨村的日子,在平淡的表象下,依旧流淌着属于他们的、不平凡的温情与坚守。
七日之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