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午后阳光炽烈，蝉鸣聒噪。但小院堂屋里，却弥漫着一股与这燥热天气格格不入的、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息。
黎簇和苏万并排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面前各自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台电脑屏幕都亮着，显示着同一个查询网站的登录界面。两人的手都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发颤，却谁也没有按下去。
杨好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抱胸，表情看似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时不时瞥向时钟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连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窝在角落的小白团子，似乎都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紧绷，难得安分地趴在张韵棠脚边，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
张韵棠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平静地注视着桌前两个少年。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色的夏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在这闷热的午后，像一株自带凉意的青竹。
张起灵则立在堂屋门口，背对着屋内，目光投向远处被热浪蒸腾得有些模糊的群山。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姿态，仿佛屋内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焦虑与他无关。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偶尔会几不可察地侧耳，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三……三点了吧？”黎簇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4:59:30。
“还有三十秒。”苏万的声音比他稳一些，但同样带着紧绷，“鸭梨，你密码没输错吧？”
“废话！我昨晚检查了八百遍了！”黎簇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微微发抖，“苏万，你说……要是考砸了……”
“闭嘴。”张韵棠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黎簇不吉利的臆想，“静心。”
两个字，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黎簇和苏万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杨好默默走到桌边，给他们每人倒了杯凉白开。
挂钟的秒针，终于指向了“12”。
下午三点整！
“来了！”黎簇低吼一声，几乎是用砸的力道按下了回车键。苏万几乎同时按了下去。
两台电脑屏幕上的加载图标开始疯狂转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屋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和两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黎簇紧紧闭着眼，不敢看屏幕。苏万则死死盯着那个旋转的圆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韵棠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张起灵也转过身，静静地看着。
五秒……十秒……
突然！
“啊——！！！”黎簇猛地睁开眼睛，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彻底解脱的尖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卧槽！卧槽！卧槽！！666！！老子666分！！！”他手舞足蹈，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旁边苏万的肩膀疯狂摇晃，“苏万！苏万你看见没！666！！哈哈哈哈！”
苏万被他摇得晕头转向，但脸上也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变了调：“簇簇！你牛逼！666！太吉利的数字了！”他连忙看向自己的屏幕，心脏怦怦直跳，手指颤抖着刷新了一下。
几行清晰的数字跳了出来。
总分：647。
“647……我647！”苏万也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虽然不像黎簇那样癫狂，但眼中的光彩亮得惊人。
“好小子！”杨好一拳捶在黎簇肩膀上，自己也咧开了嘴，“可以啊你们两个！没白费邪哥和花儿爷那些天的填鸭式教学。！”
张韵棠看着眼前欣喜若狂的两个少年，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她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张起灵的目光在黎簇和苏万身上扫过，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柔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姐！姐夫！我666分！！”黎簇激动得难以自持，冲过来就想给张韵棠一个熊抱，却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被她一个清冷的眼神定住，只能手足无措地原地蹦跶，像个上了发条的跳跳蛙，“你听见没！666！邪哥要是知道了，肯定吓一跳！”
张韵棠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肯定：“不错。”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堪比最高赞誉。黎簇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万也稳了稳心神，走到张韵棠面前，语气带着恭敬和喜悦：“棠棠姐，我647。”
“也很好。”张韵棠看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稳扎稳打。”
苏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中的喜色更浓。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后，黎簇立刻想起了远在天涯海角度蜜月的那两对“家长”。
“快快快！连麦连麦！告诉邪哥他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黎簇迫不及待地重新坐回电脑前，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名为“雨村留守儿童”的群聊，发起了视频通话邀请。
这个群名是胖子建的，美其名曰留守雨村的都是需要关爱的“儿童”，包括但不仅限于张韵棠、张起灵、黎簇、苏万、杨好，以及……被迫静养的黑瞎子。
铃声没响几下，屏幕就被接通了。几个小窗口同时亮了起来。
吴邪和阿宁的脸出现在一个窗口里，背景是某处江南古镇的小桥流水，两人看起来气色极好，吴邪手里还拿着半个青团。胖子和云彩在另一个窗口，背景似乎是某个少数民族的篝火晚会现场，胖子红光满面，手里举着一串硕大的烤肉。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知道主动给胖爷我请安了？”胖子的大嗓门率先透过音箱传了出来，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
“胖子你小点声！”吴邪无奈的声音响起，然后看向镜头，“黎簇，苏万，杨好，家里都好吧？黑爷眼睛怎么样了？”
“都好都好！邪哥！宁姐！胖哥！云彩姐！”黎簇激动地对着摄像头挥手，几乎是吼出来的，“出分了！出分了！！”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瞬。
吴邪脸上的悠闲神色瞬间收起，身体微微前倾：“多少？”
阿宁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专注地看着屏幕。胖子和云彩也凑近了镜头。
黎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字正腔圆地宣布：“我！黎簇！高考总分——六百六十六分！！”
“噗——！”吴邪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阿宁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多少？！”胖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差点把摄像头震碎，“六百六十六？！鸭梨你确定没看错小数点？！！”
“千真万确！截图都在这儿！”黎簇得意洋洋地把分数截图怼到摄像头前。
“我靠！牛逼啊鸭梨！”胖子在屏幕那头直接蹦了起来，手舞足蹈，“六百六十六！这分数吉利！太他妈吉利了！胖爷我早就说过你小子是块料！哈哈哈！”
吴邪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上是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看着截图反复确认：“真的666……黎簇，你小子……可以啊！”他眼中笑意和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阿宁也笑着点头：“恭喜，黎簇。”
云彩在胖子身边，也温柔地笑着说：“恭喜小簇！”
“还有苏万呢！”黎簇一把将旁边略显腼腆的苏万拉到镜头前。
苏万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但清晰地报出：“邪哥，宁姐，胖哥，云彩姐，我考了647分。”
“647！也很高了！”吴邪立刻赞道，“苏万，发挥得很稳定！”
“不错不错！都是好样的！”胖子乐得合不拢嘴，好似比自己结婚还高兴，“等胖爷我回去，必须摆一桌大的庆祝！不，摆三桌！”
杨好也凑到镜头前打了个招呼，报告了一下黑瞎子恢复情况良好，以及雨村一切安好。
屏幕那边，两对新人也是真心实意地为两个少年高兴。吴邪和阿宁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自家孩子有出息”的骄傲。胖子更是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庆祝了。
热闹的恭喜声告一段落后，吴邪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分数出来了，是好事。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报志愿了。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让屏幕内外都安静了一瞬。
苏万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语气清晰而坚定：“邪哥，棠棠姐，我想学医，去北京的医学院。”
“北京？”吴邪微微扬眉，有些意外，但随即点头表示理解，“北京医学院校资源确实全国顶尖。有具体目标吗？协和、北医这些顶级学府分数要求非常高，你的分数……”
“我知道协和、北医可能有些勉强，”苏万显然做过功课，思路清晰，“但我查了，647分有机会冲击北京其他几所很不错的医科大学，比如首都医科大学，或者一些985高校的医学院。我想试试。”
他看向屏幕外的张韵棠，眼神里带着敬意和憧憬：“棠棠姐的银针和古法医术让我看到中医的博大精深，但我也想系统学习现代医学知识，尤其是外科。北京的平台最好，机会最多。如果能将传统智慧和现代科学结合……”
张韵棠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志向高远，是好事。学医本就需博采众长，融会贯通。北京确为杏林汇聚之地。你想好了？”
“想好了。”苏万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吴邪沉吟道：“首都医科大和p大医学部都是很好的选择，专业实力强，地理位置也好。不过竞争肯定激烈。你的分数有希望，但具体还要看今年的录取线和位次。回头我让小花在北京那边帮忙打听打听更详细的情况，他在北京人脉广。”
解雨臣作为解家当家人，在北京消息自然灵通。有他帮忙参谋，把握会大很多。
“谢谢邪哥！”苏万感激道，心中更踏实了几分。
阿宁也补充道：“学医辛苦，尤其在外地，离家远，要有心理准备。但既然决定了，就朝着目标努力。我们都支持你。”
胖子在那边咋咋呼呼：“去北京好啊！以后胖爷我去北京下馆子就有根据地了！苏万，好好学，将来当个大医生，咱们雨村也有面子！”
云彩温柔笑道：“小万有志气，一定能考上心仪的学校。”
苏万的方向明确且志向高远，众人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了还没说话的黎簇身上。
黎簇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退去，但被问到专业选择时，却露出了明显的苦恼和迷茫。听到苏万目标明确要去北京，他心里既为兄弟高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好像……大家都要各奔东西了？
“我……我还没想好。”他挠了挠头，坐回椅子上，表情有些纠结，“分数是还可以，但到底学什么……真没概念。”
他看了看屏幕里的吴邪和胖子，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张韵棠和门口沉默的张起灵。
“之前邪哥和花爷倒是提过一些，金融、管理、计算机什么的，说以后好就业，或者……能帮上忙。”黎簇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自己也不知道喜不喜欢，适不适合。”
经历过古潼京的生死、汪家的阴谋、古楼的震撼，黎簇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道打架逞凶的高中混混。他见识过更广阔、更诡谲也更深沉的世界，心性被磨砺过，也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单纯为了“好就业”或者“有用”去选一个专业，让他觉得有些……不得劲。
但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喜欢冒险？可那毕竟不是正常人的生活。喜欢刺激？高考备考的枯燥他可是深有体会。他好像对很多东西都有一点兴趣，但又没有特别强烈的、非此不可的热爱。
胖子在屏幕那头嚷嚷：“鸭梨，要我说，就选个来钱快的！以后跟着你胖哥我做生意，保证吃香喝辣！或者你也来北京，跟苏万有个照应！”
吴邪瞪了胖子一眼：“别瞎出主意。黎簇，选专业是大事，得结合你自己的兴趣、特长和长远规划。不急，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不一定非要跟苏万去一个地方，找到适合自己的最重要。”
阿宁也温和地说：“黎簇，你可以想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你会特别投入，忘了时间？或者，你对哪个领域的知识特别好奇，愿意主动去了解？”
黎簇皱着眉，努力回想。好像……下墓探险的时候挺投入？但那能算吗？跟着张韵棠辨认奇怪药材的时候有点好奇？但让他像苏万那样系统学医，好像又差点意思。看张起灵练刀的时候觉得很酷？可他自己的身手也就那样……苏万要去北京了，杨好肯定跟着吴邪他们学做事，自己呢？
他想得头都大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韵棠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一泓冰泉，浇在黎簇纷乱的思绪上。
“你擅长观察，直觉敏锐，临机应变能力不弱。”她看着黎簇，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心性虽躁，但重情义，有担当，遇大事反而能沉得住气。这些，都是长处。”
黎簇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张韵棠。他没想到，平时话不多、总是清冷自持的姐姐，会如此清晰地说出对他的观察和评价。而且……好像都是好话？
张韵棠顿了顿，继续道：“不必急于将自己框定。有些路，走着走着，方向自明。选一个基础扎实、能锻炼思维、开阔眼界的专业，无妨。日后若真有特别想做的，以此为基，转圜余地也大。”
她没有给出具体的专业建议，却提供了一种选择的思路——先夯实基础，拓宽可能性，等待内心真正的召唤。
黎簇听着，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好像……有点道理？他现在迷茫，或许就是因为见识得还不够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还没完全显现出来。选一个“万金油”一点的、能学到真本事、锻炼能力的基础学科，似乎是个稳妥的选择。不一定非要去北京，杭州、上海，甚至留在本省读个不错的大学，也挺好。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张韵棠身侧，目光也落在黎簇身上。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静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仿佛在说：按你想的走。
屏幕里，吴邪也若有所思：“棠棠姐说得对。黎簇，你可以考虑一些基础学科，比如数学、物理，或者综合性强的，比如某些大学的‘人文科学试验班’、‘社会科学试验班’，大一大二通识教育，大三再分具体方向。这样给你多点时间探索。学校方面，你的分数选择面很广，江浙沪一带的好学校很多，可以好好挑挑。”
“也可以考虑一些交叉学科，”阿宁补充道，“比如信息管理、地理信息系统，甚至……考古学。”她说着，看了吴邪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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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摸了摸鼻子，也笑了：“这个……看他自己兴趣。”
考古？黎簇心里又是一动。经历了这么多，他对“地下”的东西，确实有了复杂的情感。畏惧，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归属感？但把考古当专业学？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小刷子刷土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我……我再想想，查查资料。”黎簇最终说道，感觉思路开阔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堵得慌了。苏万去北京追梦，自己也得找到自己的路才行。
“行，不着急，填报志愿还有几天时间。”吴邪道，“你们先把具体的分数段和位次查清楚，我和小花这边也帮你们留意着。苏万的目标明确，重点打听北京那边；黎簇你多看看江浙沪学校的招生简章和专业介绍。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又聊了几句近况，叮嘱了黑瞎子好好休养、黎簇他们别松懈，这次跨越千里的视频连线才在热闹和祝福中结束。
屏幕暗下去，堂屋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先前的紧张焦虑被巨大的喜悦和一种对未来的憧憬所取代。只是这份憧憬里，对苏万而言是奔赴远方的坚定，对黎簇而言是面对选择的沉思。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小院。
黎簇看着身边已经开始查阅首都医科大学资料的苏万，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苏万，闷声干大事，直接瞄准首都了。”
苏万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得有些腼腆但充满期待：“鸭梨，你分数更高，肯定能去更好的学校。我们一起加油。”
杨好也凑过来：“就是，鸭梨你肯定没问题。到时候咱们三兄弟，北京、杭州，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随时保持联系！”
张韵棠重新拿起了那卷古籍，但目光却有些悠远。张起灵走回门口，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小白团子打了个哈欠，挪了挪位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着。
金榜题名，人生新章即将开启。少年们的羽翼渐丰，即将飞向不同的天空。苏万志在千里，黎簇探索前路，而雨村这个家，永远是他们坚实的后盾和温暖的归处。
夜幕降临，星光初现。雨村的灯火，一如既往的温暖，照亮着少年们各自精彩、却又彼此相连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