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咳子将吴邪、王胖子以及其他几个同样被分配到特备部的新人带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仓库分区。这里的货架比丁字区更加高大密集,箱体编码也更加复杂,空气里除了防潮剂和旧物的气味,还隐隐有股淡淡的、类似电子设备散热和润滑油混合的独特味道。
“这里是特备部的丙字预备区,你们初期的主要活动范围。”贾咳子推了推眼镜,语气刻板,“特备部全称‘特别储备及技术保障部’,负责十一仓内所有特殊物品、高危物品、以及需要技术介入处理的物品的仓储、维护、基础研究和异常监控。工作内容比基础仓储复杂,危险系数也更高。”
他发给每人一本厚厚的、封皮印着“十一仓员工规则的手册,又指了指墙壁上张贴的、条目繁多的规章制度。
“认真阅读,每条都要记住。在十一仓,规矩就是铁律,违反的代价,你们承受不起。”贾咳子扫视众人,“根据职级规定,新人入职,无论外面有何身份、有何牵挂,至少在通过第一级考核前,只能在指定的仓库居住区和活动范围内生活。一切与外界的通讯、接触,都需要报备并获得批准。待将来职级提升,贡献度达标,经过安全评估后,才能申请外宿,甚至获得有限的对外联络权限。”
“也就是说,咱们得在这儿坐牢?”王胖子小声嘀咕一句。
贾咳子锐利的目光立刻扫过来:“王庞,注意你的言辞。十一仓提供的是庇护和机会,不是监狱。但如果有人心怀不轨,这里的安保措施,确实比世界上任何一座监狱都要严密。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他不再多言,开始分配临时的集体宿舍——其实就是仓库深处隔出来的几个简易房间,床铺是上下铺,除了基本寝具一无所有,条件比之前的集体宿舍还要简陋。
“吴邪,你目前属于‘一级盲跑’。”贾咳子单独叫住吴邪,递给他一个特制的、带有编号的感应手环,“‘盲跑’是特备部最低层级的外勤岗位,主要负责在指定安全区域内,按照电子指令,进行物品的短距离定点递送和搬运。不需要你知道物品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只需要严格按照指令的时间、路线、操作规范完成。就像蒙着眼睛跑步,所以叫‘盲跑’。明白吗?”
吴邪接过手环,点了点头。这工作听起来机械、低级,且被严格监控,恰好符合他现在需要低调潜伏的状态。
“好好干,遵守规矩,通过观察期和基础考核,你才有机会升级,接触更核心的工作。”贾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安顿下来后,吴邪翻看着那本厚厚的员工手册,里面事无巨细地规定了从言行举止、衣着规范、工作流程到保密条例、奖惩制度乃至伙食作息等一切细节,严谨到令人窒息。他正看得头大,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
依旧是未知号码:
【一级盲跑,起点而已。
必须克制,谨言慎行,尤其提防特备部内部耳目。
从第一级升到第四级,届时发布第二段视频,告知具体情况。
升级关键:效率、零差错、以及……在某些‘意外’中展现价值。】
短信内容让吴邪心头微凛。对方不仅知道他被分配为“一级盲跑”,还明确指出了升级目标和潜在方法。“意外”中展现价值?这暗示着十一仓内并不太平,而且对方似乎在引导他主动卷入某些事情。
他收起手机,心情复杂。看来,想要得到三叔的后续线索,他必须在这个等级森严、规矩如铁的地方,从最底层开始,一步步往上爬。
接下来的两天,吴邪和王胖子开始了按部就班的“盲跑”工作。确实如同贾咳子所说,他们通过手环接收加密指令,然后像工蚁一样,在迷宫般的货架和通道间穿梭,将一个个密封箱从a点运到b点,不能多问,不能停留,更不能试图窥探箱内物品。工作枯燥且耗费体力,周围的其他低级员工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麻木,整个环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休息间隙,吴邪偶尔会“巧遇”白昊天。她似乎总能出现在他必经的某个路口或休息区,装作偶遇,然后低声快速地交流几句。
“你现在是‘一级盲跑’,最低层级,权限和活动范围都有限制。”一次在通风管道附近的僻静角落,白昊天快速说道,“我目前在第七级,权限高一些,能接触到部分非核心的内部资料和老员工的记录。”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一些老仓管聊过,听他们讲过不少十一仓过去的特殊事件,还有仓库的前身历史。”
吴邪立刻集中精神。
“据说,十一仓最早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大概在清末民初,最初是一些有势力的商人联合设立的隐秘货栈,专门用来收纳那些在民间流窜的、来路不明但又价值连城的‘宝藏’,包括很多出土的古物。后来世道变迁,经历了一系列变故——有天灾,也有人祸,甚至传言有诡异的‘东西’在仓库里作祟……原来的仓库损毁严重,几乎废弃。直到九门中的几位前辈牵头,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在原有基础上,结合了当时能找到的最新技术和……一些古老的方法,重新设计修建,才有了如今的十一仓。”
白昊天的眼神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所以,十一仓下面,其实还埋着老仓库的残骸,结构比现在看到的还要复杂得多。有很多区域,因为当年的事故或者后来的风险评估,被永久封存了,连现在的仓管会都未必完全清楚里面的情况。那些地方,被私下叫做‘死仓’或者‘诡仓’。”
她看着吴邪,语气格外郑重:“吴邪,我知道你进来是为了查东西。但十一仓的规则,尤其是那些关于禁止探索未知区域的规定,绝对不是儿戏。历史上,不止一个人因为好奇或者贪心,擅闯那些被封禁的区域,结果……不是疯了,就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千万要记住,在这里,遵守规矩,有时候比勇气更重要。”
吴邪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你,白昊天。”
白昊天摆摆手:“叫我小白就行。你……你自己小心。升级的事,急不得,但我会帮你留意机会。”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又迅速溜走了,恢复成那个沉稳干练的白执事模样。
吴邪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中对十一仓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里不仅仅是个仓库,更是一个建立在历史谜团和潜在危险之上的巨大堡垒。他要找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被遗忘的“死仓”之中,或者与那些诡异的过往息息相关。
与此同时,在特备部那间属于“棠小姐”的独立办公室内。
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柔和。张韵棠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放大显示着吴邪冒险拍下的那几张铁坠照片。照片因为光线、角度和距离问题,非常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不规则金属块的轮廓,表面似乎有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张起灵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目光同样落在屏幕上,眼神专注。
张韵棠将图片进行了一系列技术处理——锐化、增强对比度、尝试还原色彩。随着她的操作,铁坠的轮廓稍微清晰了一些,能看出它并非天然矿石,而是有明显的铸造和打磨痕迹,边缘不规则可能是后期腐蚀或磕碰导致。表面的纹路极其细密复杂,像是某种极其微缩的图案或符号,但受限于分辨率,依然难以辨认。
“不是常规的金属。”张韵棠仔细看着处理后的图像,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铁坠的边缘,“色泽和反光特性……有点像陨铁,或者掺杂了特殊矿物的合金。这种工艺和材质,不像是南海国常见的青铜或铁器。”
张起灵的目光停留在铁坠中心一个极其模糊的、类似漩涡或眼睛的浅浮雕痕迹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有雷纹。”
“雷纹?”张韵棠立刻将那个区域进一步放大。果然,在那些细密纹路中,隐约能分辨出一些扭曲的、如同闪电分叉般的线条走向,与南海王地宫中常见的雷纹装饰有相似之处,但更加抽象和古老。
“难道是某种‘听雷’的法器部件?或者……信物?”张韵棠推测,“藏在皮俑头颅这么隐秘的位置,肯定非同一般。吴三省当年如果接触过这皮俑,或许也见过这个铁坠。”
张起灵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他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虽然窗外也只是十一仓内部另一栋建筑的墙壁。“十一仓里,有类似的东西。”
张韵棠转头看他:“你发现什么了?”
“气味。”张起灵言简意赅,“一些被封存的区域,有类似的气味。很淡,混杂。”
张韵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张起灵的嗅觉和对特定气息的敏感远超常人。他在十一仓内部暗中探查时,可能在某些地方,嗅到了与这铁坠材质或附着物类似的气息。这说明,十一仓内存放着与这铁坠相关,或者至少是同类物质的东西。
“看来,十一仓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张韵棠关掉图片,若有所思,“吴邪在这里,未必安全。那个一直给他发短信的人,目的不明。沈乔想借他查内部问题,但恐怕连她也未必完全掌控局面。”
张起灵走到她身边,将一杯刚倒好的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自然流畅。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
“看着。”他说。意思是,他们会在这里,看顾着吴邪和王胖子。
张韵棠端起水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她看着张起灵沉静的侧脸,心底那根因为未知环境和潜在危险而微微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抿了一口水。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细微的运转声。两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却又因彼此的存在而感到一种无声的支撑。十一仓的谜团如同窗外深不见底的仓储空间,层层叠叠,而他们的探索,才刚刚开始。铁坠的线索,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或许终将打开某扇尘封的大门,释放出被时光掩埋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