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白日里的喧嚣和纷扰终于暂时远离。
小楼里灯火通明,小屋里只剩下江夏和一直在这的王立总工。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浓茶的味道。
王立总工此行原本的目的很明确:深入研读及验证木兰从日内瓦传回的、有关卢森堡阿尔贝德钢铁集团(arbed)那部分冶炼与轧制资料。
此时,数据已经通过打印纸打印了出来。
只不过王立总工中途被小刘秘书叫出去学习了一番,这才刚被小刘秘书放过。
然而,他刚在堆满资料的桌边坐下,就被江夏手边另一摞明显不同的文件吸引了目光。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假名、汉字和图表,以及一些眼熟又有点陌生的工业符号,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小刘同志带来的,‘黄世仁计划’的‘利息’。” 江夏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那份神户制钢所的技术资料摘要推了过去,“有关同志弄回来的,神户钢的部分生产指南和数据。”
王立总工倒吸一口凉气。
一时间,桌面上左边是卢森堡阿尔贝德的技术报告,右边是日本神户制钢的工艺文件,让这位老同志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阿尔贝德已经是欧洲顶尖了,神户制钢在亚洲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两边顶尖的玩意儿,都、都齐活了?江工,你这……你这信息渠道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感慨道,“这给的也太多了!多得都要漫出来了!我这老头子一时都不知道该先看哪边好了!”
江夏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些无奈:“资料多是好事,但也得能消化才行。王总,您是行家,正好,帮我一起看看。
我这半吊子,看这些冶炼参数、相变曲线还行,但要说到具体怎么落实到咱们的炉子里、轧机上,那就抓瞎了。
我现在主要是在看,这些资料上标注的钢材最终性能指标,琢磨着我手头哪些机械、哪些部件,能用上这些性能的钢材升级换代。”
是的,江夏看着这些资料虽然也很开心,但他的专业领域更偏向总体设计和机械制造,对炼钢冶炼环节的具体技术细节,尤其是那些高度依赖实践经验的“诀窍”,那是七窍通了六窍。
不过不碍事,反正有专业的人在,大家各司其职也算是桩美事。
于是,一老一少,就着灯光,开始分头啃起了这两份“甜蜜的负担”。
江夏更关注材料最终的性能参数如抗拉强度、屈服强度、延伸率、冲击功、疲劳极限等以及对应的潜在应用场景。
这小子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勾画哪些机床的主轴、哪些液压机的柱塞、哪些舰船的传动轴可以尝试替换材料。
而王立总工,则一头扎进了具体的工艺流程图、冶炼参数记录如电炉出钢温度、连铸拉速、二冷水量配比等关键的理化检测数据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低声自语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
突然,王立总工“咦”了一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反复对照着两份资料,拿起计算尺噼里啪啦地计算着,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啊……这有点说不通……”
“怎么了,王总?发现什么问题了?” 江夏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凑了过去。
王立总工指着两份资料上,关于一种中碳镍铬钼系特种合金钢的数据对比。
嗯,这个钢就是我们现在标准的4340或sn439这类用于关键轴类和齿轮的钢种。
“你看,卢森堡这边,阿尔贝德给出的最终热处理后目标性能:抗拉强度 ≥ 980 pa,屈服强度 ≥ 835 pa,延伸率 ≥ 12,断面收缩率 ≥ 45,室温v型缺口冲击功 ≥ 47 j。” 王立总工念着数据,然后手指移到神户钢的资料上。
“同样的基础成分范围,类似的热处理工艺路线,神户钢标注的最终性能指标却高出明显一截:抗拉强度 ≥ 1050 pa,屈服强度 ≥ 900 pa,延伸率 ≥ 14,断面收缩率 ≥ 50,冲击功 ≥ 55 j。”
王立总工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困惑的光:“成分设计大同小异,冶炼流程核心步骤:电炉初炼→炉内还原精炼→出钢过程渣洗与脱氧描述基本一致,连关键的‘连续冷却转变曲线’图示形态都高度相似,冷却速度对组织转变的影响规律几乎一样。
按道理,最终性能应该在一个相近的区间内波动,不可能差出这么多,尤其是强度和韧性这种往往相互制约的指标,神户的数据怎么就是‘双高’了。”
“除非小本子造假了!这个纯一郎,真是狗胆包天!”料理完琐事,赶回江夏身边的大老王一身轻松。
闻言马上就认为小本子的数据做不得数。
为此,江夏给大老王点了个赞。
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漫长岁月里,“小本子制造”尤其是“本子钢”一度是高品质的代名词,但后来曝出的系列数据造假、以次充好、甚至持续数十年的系统性舞弊丑闻,彻底打破了这种神话。
神户制钢所,正是其中“佼佼者”之一。
“不不不……”王立总工立刻摇头,技术人员的严谨让他无法接受如此简单的解释。
“我倒是认为是他们通过某些渠道,从白头鹰那里拿到了更先进的微量合金化配方和更优化的热处理窗口!”
“小江,这份资料的来源是哪?能不能请这个渠道弄到更多的资料……”
弄到更多的资料有啥用,这该达不到就是达不到嘛。您知道咱们有多少皓首专家穷尽一生想赶上这种“画出来”的数据指标,而得知真相的那天,他们一个个都抱着刚刚达到画饼数据的材料,骂的可脏了!
诶,等等……
画出来的大饼,难道就没有价值吗?
外面那些人,一天天不就是用各种“先进参数”和“性能神话”画着大饼,让我们眼馋,感到差距和焦虑吗?
反过来想,这种“刺激”,这种被高指标吊着的、不服输的劲头,在某种程度上,不正是逼着我们自己拼命去追赶、甚至去超越的动力之一吗?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终点不过如此,动力说不定还真没这么足。
这个误会……
或许可以暂时保留。
“数据是死的,工艺是活的。能不能实现,最终要看我们的炉火、我们的轧机、我们的人。王总,您刚才也提到,我们五机部下面几家厂的负责人,正在鞍钢、本钢那边‘拜师学艺’。他们对一线生产的实际边界最清楚。”
“我的想法是……”
“我们开一个小点的会呀?”小江同学对着王立总工露出了标志性的八颗牙。
“你的意思是,亲自动手做一做?”
“嗯呐呗!”
“有道理!”
一老一小又开始忙碌起来。
大老王看着这两人开始打电话摇人,笑着退到了一边。
“这就是我喜欢跟着江夏的原因啊,这小子,总在向前奔跑的路上!”
“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让他能迈开腿!”
小刘秘书乐呵呵的帮着呆毛崽准备点补充能量的东西——南易大师傅特制的方便面!
里面可是有油汪汪的大肥肉,刚一面世就被机械厂的人吹捧到了天上。
就连小刘秘书都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两包。
“对了,那本游记不是完整的版本吧,木兰同志的后续报道哪?我想看一看……”
“挺敏锐啊,确实是有!”
“给我看看!”
“为了华北?”
“为了华北!”
喀拉啦……
小刘秘书手里的方便面被他捏的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