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常规的攻城战,此时丰饶地联军应该已经在拆城内的民房了。
他们需要收集大量木料,来制造投石机和攻城车,以及用剩馀的建筑残骸去填埋护城河的壕道——没个十天半个月很难搞定。
然而,众所周知的是,法赫尔侯爵的身边有两位精灵护卫,全都是擅长毁灭破坏系法术的大师。
一个输出拉满的爆裂火球,对城门的破坏顶得上攻城车的几十次砸击,因此托尔塔克早已专门请来河湾省首屈一指的大法师克莱格曼,为的就是要在法术领域反制对面的进攻。
克莱格曼是专业的塑形、符文系双料大法师,钻研结界法术已有二十多年。
如果有谁能挡住疯狂的精灵法师的法术,在河湾省找不到比他更擅长的人了。
“精灵。”他漫步在城墙之上,看着正在维持结界节点运转的学徒们,沉声说道,“被众神所偏爱的种族。魔法的力量在他们的血脉之中流淌,使他们能施展出比人类更强力的法术。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如果将法师体内的魔力比作蓄水池,那么高精灵就拥有管径更粗的渠道,而暗精灵则拥有更强的水压和流速,代价则是他们体内的魔力会被消耗得更快。”
“在远古时代,传奇的精灵英雄会兼修武技,以此来度过他们魔力匮乏的空窗期,但如今的精灵法师已经没有那样惊世骇俗的天赋了。大部分都只能依靠法力补充药剂来短暂地恢复魔力,而常规的炼金药剂并不能提供无穷无尽的回复。”
“那如果有一个大师级的炼金术师在对面呢?”托尔塔克神情凝重地问。
“那样的话,你就不用担心精灵法师的事情了。”克莱格曼大师不以为意,“大师级的炼金术师随便配个毒素,就能把整个高岩堡的所有人畜全都放倒。”
“以如今城堡内的防卫力量,别说是下毒者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托尔塔克硬邦邦地说道,“唯一的风险来自于外部的军事威胁。”
“只要我的结界维持运行,就能挡住大部分的毁灭系法术。”克莱格曼大师自信说道,“当然,对箭矢和投石就无能为力了,所以你们必须保护好我的学徒。”
“我会安排最可靠的骑士保护他们。”托尔塔克严肃说道。
两人同时看向下方,攻城方正在展开行动。
时间紧迫,丰饶地联军来不及制造攻城器械。几名骑士举着临时切割出来的厚厚木板(上面还蒙了一层羊皮),艰难地爬坡前行。
木板上不断传来突突的声音,那是守军射出的箭矢钉进来的响动。等众人接近城墙下方之后,就会迎来大量的投石和火油,届时才是真正凶险的时候。
又是几声低沉的啸声,伴随着城墙上的弓箭手如被镰刀割断的麦子般倒落下去,以至于防守火力正中央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欧若拉稳稳抬着长弓,她的视野之中已经没有能冒头的守卫了。骑士们趁机抬着蒙皮木板冲到城门下方,躲在其中的贝莎莉娅借着掩护,劈手就打出一发焚云术。
从外观上看,焚云术是一团若隐若现的云雾,并没有非常耀眼的光芒,但其中却蕴含着无比恐怖的高温。在击中木质城门之后,立刻便烧融出一个大洞,边缘尽是焦的蜘蛛。
下方巡逻的骑士越来越多,她心里越发纠结起来。
对于执行渗透作战的刺客来说,化身狂战士将所有看到自己的人都杀光,属于下策之中的下策。因为假使在走廊尽头的、被骑士们严密看守的房间之中,并没有囚禁着艾尔琳娜和玛珊,那么哪怕自己跳下去杀掉所有人,只会引发巨大的动静,吸引更多的敌人过来围堵自己罢了。
然而,随着进入走廊的骑士越来越多,法汀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出手也不行了。
动手!
她的双手骤然松开浮雕,上半身如秋千般瞬间荡下,从腰间的刀鞘之中拔出锐利的弯刀。
某个骑士正好从她的正下方经过,刀锋从他没有盔甲复盖的脖颈侧面捅了进去。对方壮硕魁悟的身体向侧边倾倒,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缩,但法汀的速度比他更快一她顺势落在地上,双膝弯曲卸开力道,随后再次跃起一踢,便将还未倒地的尸体踹飞出去,撞翻了他身边的同伴。
“敌袭!”
除去正在看守房间的两人之外,所有骑士都在同一时间抽出长剑,朝着法汀这边冲锋而来。
法汀不退反进,修长的双腿如弹簧般压紧后弹出,敏捷矫健的身躯瞬间便达到全速。
敌人是骑士。
没有人比法汀更擅长对付骑士。当年的先祖精灵帝国,派来追杀奴隶军团的法术骑士们,不仅个个披甲执锐、武技娴熟,还能熟练使用魔法来进行战术打击。
相比之下,如今这些只知道英勇冲锋的河湾地骑士,在法汀看来也不过是套着铁罐头的壮汉而已。
金属的武器在瞬间互相交击,从骑士的剑刃上却并未传回应有的力道,因为法汀在冲刺过程中骤然沉身滑铲,弯刀只是在剑刃上轻微擦了一下,崩出的一连串火花屏蔽了骑士的视线。
慌忙之中,他只能迅速拧动手腕,将剑刃倒着刺向地面,但剧痛已经从膝窝处传来。
法汀的贴地一刀,劈开了他胫甲之间的连接。澎湃的热力从伤口之中进发出来,沿着他的全身血管疯狂蔓延,仿佛在注入烧融的玻璃。
骑士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怒吼声,火焰从他的盔甲的各处缝隙之中喷射而出,象是一个被金属包裹着的火人。他挣扎着撞向旁边的墙壁,随后便向后重重栽倒在地,化为无法动弹的焦尸。
周围的同伴已经无暇去管他了,所有骑士都在朝着法汀挥出剑刃。而每每就要被击中之时,对方却又在最后关头脱离攻击范围,溜滑得仿佛一条全身粘液的鱼,接着便会刺出致命的巫术刀刃。
三人、四人、五人————随着死伤人数迅速攀升,还活着的骑士们终于心生退意,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刺客。
“我去叫人!”
“好,我掩护你!”
骑士们交叉掩护退后,神情谨慎如临大敌,飞快消失在楼梯口。法汀并没有尝试追击,因为她清楚这里的喊杀声绝对会传到下面去,而更重要的事情是————
————确认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究竟有没有艾尔琳娜和玛珊。
虽然心里巴不得这个精灵公主去死,但法汀还是能分清个人恩怨和家国大义的。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抗击异鬼,艾尔琳娜的经验和实力在其中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法汀义无反顾地推开大门,迈入这个全高岩堡看守最为严密的房间。
城堡顶层被人入侵的消息,传到前线的托尔塔克那里,这个中年男人先是露出错愕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刺客闯进去了是吗————不用管,再派一队骑士过去看守,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
外围的攻城战断断续续进行了整夜。直到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丰饶地骑士们终于拿下了城门,开始正式进攻城堡庭院。
庭院之中,如今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用来拖延阻滞攻城方的入侵。
贵族们略有些不安和骚动,有人私下里找到雷恩,谏言说道:“听说派克伯爵那边私底下和托尔塔克达成协议,要派兵来封堵我们攻城阵地的后路。如果遭到前后夹击,骑士们的战斗意志立刻会崩溃的,我们需要分出一部分兵力去防守后方。”
“不用。”雷恩淡淡说道,“我自有安排。”
“庭院之中的障碍物太多了。”又有贵族抱怨说道,“能不能让您的那位暗精灵护卫,替我们的骑士用魔法来轰开道路呢?”
“不行。”雷恩依旧冷漠回绝,“她另有任务。”
来访的贵族们面露不豫地离去。贝莎莉娅从后面转了出来,说道:“他们在试探你的权威。只要你稍微松口让步,很快就会有人提出更多的建议,直到将你的话语权彻底夺走为止。”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雷恩回答说道,“我对丰饶地贵族的影响力,原本就是借用了玛珊女公爵的威名。如今她的公爵之位悬而未决,自然会有贵族对我的地位发起挑战。”
“但现在可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贝莎莉娅冷笑说道,“如果没法及时攻下高岩堡,等到凯尔·马洛恩上位之后,这里的所有贵族都会遭到清算的。哼!
在我们暗精灵的宫廷斗争之中,一旦有蠢货试图在胜负未决之时拖所有人的后腿,所有盟友都会不约而同地将她优先排除出去。”
“我是不是听错了?”雷恩诧异问道,“暗精灵还有盟友的概念?”
“表面盟友也是盟友嘛。”贝莎莉娅摆了摆手,“背刺盟友的时候,当然是从最愚蠢的家伙开始清除了。我问你,我交给你的毒药,你投放成功了没有?”
“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雷恩皱眉说道,“我倒是还想问你,你的毒药怎么还没发作?”
“当然不可能立刻就生效了,否则还没饮下水源的人,看到同伴身体出现异样,肯定就不会再喝水了啊!”贝莎莉娅辩解说道,“我是按照人类一天需喝水三次来计算的。第一个人喝水的时间点,和最后一个人相差最多八个小时,所以毒药将会在饮用后十个小时左右发作。”
“那算起来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雷恩正皱眉说着,忽然前线就有信使来报:
战场出现不明情况!相当数量的高岩骑士在交战时突然瘫软倒地,疑似中毒脱力,目前不知是否是诱敌陷阱————
“传我命令!”雷恩终于冷笑起来,“所有参战贵族,立刻投入全部骑士,攻占高岩堡,救出玛珊公爵!”
战场前线出现的异样,很快随着信使传遍了整个后方。
不明所以的丰饶地贵族们,在短暂的惊愕和茫然之后,纷纷立刻召集麾下还未出战的骑士们,迅速清点装备人手,开始赶赴前线发起冲锋。
城堡庭院之中,正如信使刚才所汇报的那样,大量的高岩骑士们已经瘫软在地,彻底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很快就被丰饶地骑士们按住头盔,将剑刃刺入颈部而杀死。
只有少数骑士因为只喝了自己携带的水,幸运地躲过了贝莎莉娅的毒药。眼看己方防线已经全面崩溃,只能卸下铠甲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跳入护城河里才保住性命。
丰饶地骑士们前赴后继,拼命争夺首级与战功。很多骑士冲到战场的最前线,干脆利落地杀掉原本需要苦战才能对付的敌人,再次抬头一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大部队甩在了后方。
雷恩、贝莎莉娅、黛雅和欧若拉,慢悠悠地走进了高岩堡,只见庭院之中已经是血腥地狱,到处都是被杀死的骑士尸体,血泊在砂砾地上染出了暗红的斑纹色泽。
走进高岩堡的底层大厅,这里同样是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臭气,让雷恩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河湾地贵族们衣冠楚楚,笑容满面地围在四周。马洛恩大公爵站在单膝下跪的自己面前,郑重其事地将侯爵之位封给自己————
转瞬之间,自己再次踏入马洛恩家族的城堡,却只带来了残忍的征服和杀戮。
王车易位。
若是马洛恩公爵能预料到今日,当初又会如何对待自己呢?
雷恩收起感慨和思绪,跨上最后一阶楼梯,便看见手持长剑的托尔塔克,此时正伫立在走廊尽头的门前,沉默地盯着丰饶地的贵族和骑士们。
不知为何,竟然无人上前。似乎这位前任公爵之手,依旧拥有足以威慑河湾地的霸道气魄。
排开周围的人群,雷恩来到托尔塔克的前方,淡淡问道:“玛珊公爵在哪里?”
“那我换一个问法。”将死之人纠缠太多,“玛珊·马洛恩在哪里?难道你杀害了自己的侄女,犯下了弑亲之罪?”
“哼。”托尔塔克冷笑起来,“我岂会做那种违背人伦之事?若非你们这些以下犯上的封臣,我又怎么会————”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贝莎莉娅的毒药在他的体内飞快扩散,而他的意志力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我输了。”从身体里压榨出残存力气的托尔塔克,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话语来,“法赫尔侯爵,玛珊就在我身后的房间里。那个巫师允诺过不会伤害她,只要你允诺放他离去。而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忽然抽出匕首,倒转刀锋,用力抹开了自己的咽喉。
雷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尸体倒地,吩咐说道:“虽然是我们的敌人,但也只不过是忠诚于自己的家族罢了,安排厚葬吧。
“”
几个骑士们走上前去,抬走了托尔塔克·马洛恩的尸体,剩馀众人则是一拥而上,将走廊尽头的门用力推开。
房间之中空无一物,并无玛珊和艾尔琳娜的身影,只有一副靠墙而立的巨大油画,其高度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宽度更是占满了大半个房间,上面用极其绚丽的色彩绘出了碧蓝如洗的天穹,一望无际的草原,以及矗立在远处原野上的巍峨城堡。
嗯?
雷恩忽然转头四顾,众人依旧拱卫在他的身边,但大家此时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而是站在草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