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此刻听在众僧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震得他们心神摇曳。
天鸣禅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了一眼同样骇然失色的天心、天镜等人,知道今日少林已无任何能力阻拦此人。
他双手缓缓合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更带着无尽的苦涩与颓然:
“阿弥陀佛……陆施主神通盖世,已是天人……老衲……叹服。”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
“藏经阁……施主请自便。觉远!”
那名叫觉远的憨厚僧人连忙上前,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中除了惊惧,似乎还多了一丝别样的好奇。
“带陆施主去藏经阁,安排静室。一切须求,尽力满足。”
“是,方丈。”觉远躬敬应道,声音也有些发紧。
天鸣禅师看向陆少渊,深深一躬:“陆施主,请。只望施主……谨守承诺,一月之后,自行离去。”
陆少渊微微颔首:“山下佃户,我不多言,既然是慈悲为怀,需让我看到慈悲的作为?
佛若为佛,我将礼待,佛若为魔,我将…尽杀之!”
天鸣禅师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张了张嘴,想宣一声佛号,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只能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将额头触到地面,以此表示再无异议。
天心、天镜等首座,更是禁若寒蝉,眉心的那一点微痛时刻提醒着他们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阻拦之心。
“觉远,还不快带路!” 天鸣禅师声音沙哑地催促道。
“是,是!陆施主,女施主,请随小僧来。” 觉远连忙上前,躬敬地在侧前方引路,脚步都有些虚浮。
陆少渊不再多言,带着陆无双,跟着觉远穿过依旧处于震惊与死寂中的僧众,向着寺内深处那座巍峨的藏经阁走去。
所过之处,僧人们如同潮水般分开,低垂着头,不敢与那青衫客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与恐惧。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层层殿宇之后,山门前的凝滞气氛才稍稍松动。
天心禅师猛地喘了口粗气,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斗:“方丈,难道就真的任由这魔头在我寺禁地肆意妄为?他若毁坏经书,或做出其他……”
天鸣禅师缓缓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但那眼神深处,却蕴藏着深深的疲惫与阴沉。
“他若要毁,方才便可杀人,何必多此一举?他武功已通神,行事自有其章法。
传令下去,即日起,封闭藏经阁周边百步局域,所有弟子不得靠近,违令者逐出山门!一切……等他自行离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首座眉心的红点,声音低沉下去:
“至于山下佃户之事……天镜师弟,由你亲自负责核查,若真有盘剥过甚、违背佛心之举,一律严惩,田租减免三成。”
“啊?”天境禅师张张嘴:“我们总共才收八成租子,打点知府大人需要三成,若是再少三成,根本不够满寺僧众吃的啊!”
若是饿了肚子,还有谁会做和尚。
“师兄!” 天心禅师还想说什么。
天鸣禅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多言。我少林立寺数百年,靠的不是趋炎附势,也不是畏强凌弱,而是秉持正法,普度众生。
今日之辱,是我等学艺不精,亦是……佛法未彰之过。
若连门下佃户疾苦都视而不见,我等与那临安醉生梦死的蠹虫,又有何异?这‘佛’字,我等还有何颜面自称?”
一番话,说得几位首座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知府的那三成不给了,还要找他要五万两纹银。
告诉他,我们少林寺拼尽全力,耗尽心血,困那魔头一月,一月以后,魔头将离开!
他若想做什么,抓紧去做。
但那五万两雪花银,一分钱不能少!”
“方丈圣明!”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天鸣禅师望着藏经阁的方向,长长叹息一声:“是魔是佛,一念之间。
此子……走到哪儿,丧钟敲到哪儿。但愿这一月之期,能平安度过。
提醒一下知府,有些事情拿来赚赚银子即可,别拿命来拼。
命只有一条,丢了,就真没了!”
“公子爷,您居然手下留情了,我以为你会把他们全部杀干净呢!”陆无双小声的问道,明显有些惊讶。
八百僧兵,杀干净得浪费多少时间?
若是有人破罐子破摔,火烧藏经阁,又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找到九阳真经?
满寺尸体谁清理?我们怎么住?
更何况,八百僧兵,许多一辈子没杀生,没出寺庙,吃斋念佛,一张白纸,杀了岂不过分?
陆少渊白了陆无双一眼:“人生在世,慈悲为怀,岂能只会打打杀杀。”
然后对着已经吓成走路顺拐的觉远和尚说道:“大师,不必害怕,我并非嗜杀之人!”
觉远和尚闻言,身子又是一抖,几乎要哭出来:“施…施主说笑了…小僧…小僧只是个负责洒扫、挑水、做饭的火工…真的…真的不是什么大师…”
他说话结结巴巴,脸色苍白。
带着这两位煞星走在通往藏经阁的路上,他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陆无双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觉得这和尚憨憨的,倒是比外面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和尚可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