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好暖和。
就像是整个人浸泡在三月阳春的温水里又像是小时候冬天缩在那个烧得滚烫的火炕上。
那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冰冷与剧痛,正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一点点消退。断裂的经脉在发痒破碎的骨骼在重组就连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温柔的大手重新握住再次泵出了鲜活的血液。
“咚、咚、咚。”
李念远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有力且充满了节奏感。
“我这是在哪儿?”
意识还在混沌中沉浮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浆糊。
她记得自己燃烧了神魂记得自己挥出了那一剑也记得那种坠入深渊的失重感。
按理说她应该死了。
应该是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才对。
“难道这里是地府?”
“地府的待遇这么好的吗?”
李念远有些迷茫。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看传说中的黄泉路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眼皮很沉像是坠了千斤的铅块但她还是凭借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倔强硬生生地撑开了一条缝。
光。
刺眼却不灼人的光有些模糊,有些重影。
视线慢慢聚焦。
并没有看到阴森森的鬼门关也没有看到满脸狰狞的牛头马面。
入眼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彩。
那是一件衣服。
一件看起来布料很粗糙、做工也不怎么考究、甚至领口还磨破了边的灰色长袍。
而且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很不合身。
“这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李念远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的视线更清晰一些。
随着焦距的拉长那个占据了她全部视野的灰色色块逐渐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背影。
一个并不算宽阔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和懒散的背影。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双脚甚至没有踩在实地上而是悬在半空。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肩膀微微塌着脑袋歪向一边透着一股子“没睡醒、别烦我”的颓废劲儿。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气势、甚至有点滑稽的背影。
此刻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太古神山死死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挡住了那漫天的魔气。
挡住了那呼啸的寒风。
也挡住了……那个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恐惧。
李念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的大门在这一刻被狠狠撞开。
无数个碎片般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疯狂闪回最后与眼前这个背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八千年前。
青阳镇的巷子口。
几条流着哈喇子的恶犬拦住了她的去路那时候她还小,吓得只会哭。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咬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灰扑扑的背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手里拿着根打狗棍嘴里嘟囔着“真麻烦”然后一棍子把恶犬全打跑了。
五千年前。
她初入修仙界被仇家追杀到绝境躲在一个山洞里瑟瑟发抖。
也是这样一个背影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就是他但他随手丢下的一把生锈柴刀却帮她斩断了所有的追兵。
还有……
还有很多很多次。
每一次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每一次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
似乎总有这么一个影子若隐若现地站在她的身前或是身后。
不说话。
也不回头。
就那么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替她扛下了所有的风雨。
“是你……”
李念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梦呓般的声音。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根本控制不住。
她想抬起手去抓那个背影去确认一下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手指头软绵绵的,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只能贪婪地看着。
死死地看着。
仿佛只要一眨眼那个背影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长生哥哥”
她在心里喊着这个名字每一声都带着钻心的疼。
她以为这是梦。
或者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他还在十万大山的地底下睡觉还在那个贴满了符箓的安全屋里做着美梦。他那么怕麻烦那么怕死怎么可能跑到这种修罗场来?
所以。
只有一个解释。
“我也死了吗?”
李念远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眼神变得空洞而哀伤。
“原来人死了之后真的会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啊。”
“只是……”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枕头上蹭起来的黑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恐慌。
如果这是地府。
如果她在这里见到了他。
那是不是意味着……
“不……不要……”
李念远的呼吸急促起来,刚刚平复的气血再次翻涌。
“你不能死……你怎么能死呢?”
“你那么厉害那么会躲你不是说要活到天荒地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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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因为我?”
“是不是因为我没守住北境是不是因为那些怪物冲进了十万大山把你把你给害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她觉得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神朝败了人族灭了那些贪得无厌的至尊找到了他打破了他的乌龟壳把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然后杀死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
李念远哭得浑身颤抖眼泪把脸上的血污冲出了一道道沟壑“是我害了你是我没用”
“我明明答应过你的要让你睡个好觉。”
“我明明发过誓的要守好这片天。”
“可我……食言了。”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冲到那个背影前面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去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身体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
她只能趴在冰冷的虚空(其实是被吴长生用灵力托着)看着那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阴阳两界的背影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背影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微微侧了侧头。
那个动作很小很慢。
却带着一股子熟悉的、让人想要跳起来打他膝盖的不耐烦。
“吵死了。”
一声低沉的、沙哑的、还带着浓浓鼻音的抱怨清晰地钻进了李念远的耳朵里。
“哭什么哭?”
“还没死透呢,就开始嚎丧了?”
这声音……这语气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是幻觉也不像是鬼魂的低语。
那分明就是活人的声音!
而且还是那个活得最滋润、最欠揍的人的声音!
李念远愣住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整个人傻在了那里。
没死?
没死?!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如果没死那这是哪儿?
如果没死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美好的猜想在她心里炸开。
难道他真的出来了?
为了救她?
为了这个烂摊子?
李念远的嘴唇哆嗦着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个背影喊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八千年、却始终没敢当面问出口的话。
声音很轻很虚弱。
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和一种生怕惊碎了美梦的惶恐:
“你也死了吗?长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