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源，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深夜十一点，大楼三层东侧的特高课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窗户用厚厚的黑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排气扇低沉的嗡鸣声在走廊里回荡。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香烟混杂的气味。
办公室中央的长桌上铺满了地图、文件和电报稿。
四个参谋军服皱巴巴的，眼里布满血丝，却还在飞快地整理着刚送来的各部队报告。墙上挂着的晋西北态势图上，红蓝箭头交错，标注密密麻麻，最新的一条红线从泰源方向伸出，箭头直指太行山。
但这只是表象。
课长小野少佐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它已经站了二十分钟。窗外的泰源城一片漆黑，那是因为泰源在一周前就开始实行灯火管制了，只有军车偶尔驶过时，车灯才会短暂地划破黑暗。
“课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尉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泰源那边我们的人转来的，加急。”
小野转过身，它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颊瘦削，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在审视什么。
接过档案袋，它先看了看封口——火漆完好，盖着“特高课密”的印章，然后才拆开。
里面是一份三页的简报，和一小卷微缩胶卷。
简报是打字机打的，字迹清晰：
“十二月十七日收。来源：晋绥军骑兵司令部内部线‘鹞’。内容：十二月十日，晋绥军代表赵程与八路军一二九师代表于西沟山神庙秘密会晤，达成合作抗协议。协议要点如下：一、情报共享……二、八路军承诺在日军进攻晋绥军时从侧翼牵制，要求提供熟练工人两百名……”
小野的目光在第三页末尾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应该是泰源特高课负责人写的：“‘鹞’线已运行七年，可信度高。另据其他渠道交叉验证，晋绥军近日确有秘密征调工人动向，与协议内容吻合，建议速呈军司令部。”
小野放下简报，拿起那卷微缩胶卷，走到房间角落的冲洗台前。那里有一套简易的微缩胶片冲洗设备，专为处理这类情报准备，它亲自操作，动作熟练——显影、定影、水洗、晾干，整个过程花了十五分钟。
冲洗出来的胶片不大，看上去有些模糊，但放在放大镜下，协议原文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确实是毛笔书写，有赵程和八路军代表的签名、手印。
小野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它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接司令官办公室。”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三十七分。
电话通了。
“司令官阁下，我是特高课小野。”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鹞’线有重要情报送达，涉及晋绥军与八路军的秘密合作，需要立即呈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现在在作战室。带过来。”
“是。”
---
作战室在地下。
自从知道八路军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后，小鬼子就在泰源修筑了数个地下的办公室，来当作备用的。
从三楼坐电梯到一楼，然后穿过一条有双岗把守的走廊，再下一段楼梯，才能到达这个位于地下一层的核心区域。厚重的钢制门打开时，里面透出的光比走廊更亮。
房间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按比例还原了晋西北、太行山乃至中条山一带的地形。山脉、河流、道路、村镇，甚至重要的关隘和桥梁，都用不同颜色的材料精细地标注出来。此刻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的是日军，蓝的是国军，黄的是晋绥军，黑的是八路军。
沙盘前站着三个人。
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中将站在中间，五十五岁，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而严肃。它穿着笔挺的军服，胸前勋章不多，但每一枚都分量十足。此刻它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审视着沙盘，姿态像一位审视棋局的棋手。
左边是作战课长中村大佐，四十多岁，方脸，眉头永远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右边是特高课负责人山口大佐，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但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小野走进来，立正敬礼：“司令官阁下。”
筱冢义男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投来：“小野君，辛苦了，情报呢？”
小野将简报和冲洗出来的照片复印件双手呈上。筱冢义男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简报，然后拿起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它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站在旁边的中村和山口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凝重了点。
看完，筱冢义男把材料递给中村，自己走回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盯着那些小旗。
中村看完，脸色凝重：“果然……他们真的联手了。”
山口接过材料，看得更慢，偶尔还会把某张照片拿近些，像是在辨认笔迹或纸张细节。看完后，它抬起头：“司令官，这份协议的真实性应该没有问题。‘鹞’是我们埋在晋绥军里最深的钉子之一，七年来从未失手。而且协议内容和我们近期侦测到的晋绥军动向吻，他们在秘密调集工人，运输路线确实是往八路军根据地去的。”
筱冢义男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沙盘上：“协议里提到，八路军可以牵制我们一个师团。中村君，你怎么看？”
中村走到沙盘另一侧，指着太行山东麓一片区域：“咳，以前是做不到，但现在，别说是第一个师团，就算是两个甲级师团，只要八路军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牵制乃至僵持都可能做到。”
“那如果，”筱冢义男缓缓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晋绥军，也不是八路军呢？”